思無邪──李焜培的水彩詩篇                  鄭治桂  2011/04/13

 

1991-威尼斯嘉年華聯作-Carnival in Venice Series-418x104cm

如戲般的華麗,如夢一般的真實。

繪畫藝事,欲盡善盡美,縱非奢求,也實為兩難。以理服人者,雖善不美;動人以情,則雖醜亦美。這無須現代藝術以觀念辯證之理析說,古之東坡「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已然妙言,近人李可染「所貴者膽,所要者魂」更直言精神意氣,是繪畫靈魂。 

創造,究竟是提煉素材重整現實,或是新造一個超脫現實的世界?而繪畫,是發現現實之美,或是美化現實?在水彩大家李焜培的畫中似不見此類矛盾,因他本是一個不拘風格的畫家,優游水與彩,心無罣礙。 

繪畫,是觀察世情的融會貫通,貼近真實的引發共鳴?是馳騁想像的綻放驚喜,或任性率真的展露自我,寫他一個意氣自得?以彩論畫,水彩最堪得一個「寫」字;它直抒胸臆之質,也最合「畫者,心聲」之義。 

看李焜培的水彩,閑雅時清淡如水,浪漫處濃艷華麗,它給予眼睛的驚喜,何止於水與彩的碰撞,教人異想天開?它更直觸心靈,帶來不可思議的啟發。水彩,在他筆下,很像一種繪畫遊戲,充滿偶然與巧合的機遇。

 

水的聯想

水彩,以其輕靈,以其透明,連結著水的聯想與彩的自由,它令畫家純任性情,聽憑靈感,讓想像天馬行空,自由翱翔;誘人展露直覺,傾聽童心,而活在當下,任性而行,如水擇彩而流,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 

李焜培出生於香港,當年來台就學師大美術系,以歐風水彩一新師長耳目,又是後來師大美術系以水彩藝術引領畫壇的名師;教職榮退,而畫家身份而永無退休之日的他,今日仍是國內藝壇標舉水彩藝術高度的一個象徵。焜培先生桃李天下,風格卻不易概括,也難以傳承;他並未形成某種教學體系,也無意培訓風格繼承者。台灣在七0年代到八0年代之間,水彩藝術大為興盛,英美風的歐式水彩取代老派日式濃厚的水彩繪畫;師大美術系自馬白水以降,至李焜培退休的2000年代,亮眼新秀輩出,親炙他畫藝的學生在畫壇上卓然成家者,也都成為今日畫壇的領導者。後輩一致尊敬他的人格與畫藝,但似乎並未出現李氏風格的繼承者,這固然緣於他溫和的古之學者為己的修養,更由於李焜培風格純任寫意,卻難從形式模仿。 

他的風格濡染摩登時髦的都市氣息、異國情調的浪漫奇想,和幽默滑稽與童趣天真,也透露著深沉的神祕感,與龐大格局的史詩敘事,固已是眾美具足,後學何由追摹?而初見其印象恍然的即興寫意,和那水與彩的巧妙遇合,更是魔術,不易分說。

泰納(Turner)般的英國風透明重疊技法的早成典型,法國派如德拉克洛瓦(Delacroix)視水彩為素描表現延伸的概念,接續油畫主宰繪畫的歐洲傳統;進入二十世紀的現代,以水彩媒材捉摸造型、研究空間的實驗,如塞尚(Cézanne)那永無結局的的探索,也為水彩開拓了一個無限可能的定義空間;當代複合媒材與技巧多元的水彩創作,今日已是個性與自由的象徵,更無論馬諦斯(Matisse)、杜菲(Dufy)、克利(Klee),與康丁斯基(Kandinsky)諸家,於形象塑造與色彩之表現,早已將百年前的水彩能量輻射倍放了。 

李焜培自歐風透明水彩著手,遠窺現代主義諸家,盡情實驗,於紙上放手揮灑,而穿梭於透明與不透明兩端,切換知性與感性之間;水彩習稱西畫\,而李焜培起筆落彩,卻溯源中國筆墨,印記鮮明。

 

水彩畫

水彩縱然也能如油畫般講究色彩濃度,逼近真實;刻畫細節,雕琢如寶石般的質地;倘若節制放縱的性情,讓收斂的意志貫徹描繪的指令,以經營巨幅的規模,營造結實緊密的質地,逼近油畫雄厚的力量,要把水彩製作出與油畫等量齊觀的大幅作品,以高度控制的技巧,精確的造型,細膩描繪,沉著謀篇,緊扣格式,也並非不能在形色相輔的繪畫表現中與油畫相互較量。然而水彩輕量級的本質,本非油畫所及,它獨特的魅力,畢竟在水的輕靈與彩的透徹。 

一張水彩畫,或小如像框中的照片、信箱裡的明信片、賀卡般的小巧尺幅,或如一張佔滿牆面的大畫,如李焜培《恆河──印度聖節》的眾生相,或是《威尼斯嘉年華》的華麗夢境,又也許是《巴黎聖母院》的塞納河凌空俯視景像,種種巨大的風景圖像縮放在一方畫紙之中,撫觸萬物殊相,而筆端常帶感情,又豈在重現場景或以逼真取勝,而欲勝人以繁複的畫面經營與精細技巧,以興起觀者對畫者多能的欽羨之情?水彩之視油畫,其質輕靈,意造巧妙,高明者以智取,豈在力敵? 

1995-恆河初探──印度聖節(一)-Holy Festival in India(1)-1131x234cm

人生大問,眾生殊相,畫家詩眼溫柔又好奇地映入眼底。

水彩之於油彩者,豈在專擅精密雕琢,而力追廣大尺幅,亦難以厚度重量相提並論;水彩顏料固非可比擬油畫材質的濃度,而水油殊相,於造型與色彩之表現、繪畫上的價值,則莫不一致指向情意與思想的傳遞,在於造型在與意匠的創發。 

彩施於水,不耐反覆重疊,來回塗抹,更不利於修正與塗改;而致力控制顏料的乾濕與濃度,以利長時間製作經營,凡此皆為油畫的優勢,而非水彩之長;那種種不易控制而時常使畫家氣餒的因素,在在考驗著水彩畫家的創作意志,而一旦畫家能掌握水彩特性,控制紙張、畫筆、顏料與水分的材性,超越種種障礙與難度,亦將成為畫藝過人的藝術家自傲之處。 

然而此類關於繪畫的評價,建立在於材料之差異,尺幅之鉅細,與效果之逼真於否,雖屬畫類標準,卻並非絕對。水彩畫家能由此眼界以視創造,起手自高,超邁群倫,攀登一流境界。 

水彩易畫難工,它輕便而即興,易於上手入畫;欲求得精熟與心手相合,甚至難於油畫。畫者如何按部就班學習,反覆演練控制這流動的水與濃淡的彩,就成為水彩表現的一大難題。以上種種思慮置入李焜培的水彩畫中,卻似乎失去了論理發揮的憑藉。 

他的水彩,是繪畫的遊戲,水與彩的遇合,一如筆觸自然揮灑,彷彿速寫,又更似書寫;線條與色彩無視風格的限制而凌越了形式,睥睨著造型與空間的衝突;信乎寧輕勿重,寧薄勿厚;而柔弱勝剛強,寧非水彩之長?

 

水彩詩

李焜培是一個魔術師。水與彩的戲法,變化多端,圖與繪的技巧,專精不易,又又豈能多方試探,奢求有成?李焜培卻是胸臆寬大,興趣多方,不捨風景/海景,人物/靜物,兼收並蓄,觸類貫通;牽涉具象/抽象,透明/不透明,而感知互補。他的風景咫尺千里,於小中見大;敘事富麗,則大而化之。 

1956-葵扇與柿子-Fan and Persimmons-30x25.5cm

形神兼具的東方筆墨意趣。

1969-港灣-Bay-71x57.6cm

粉色矇矓的調子將水彩從透明趣味提升至造型與色彩渾融一氣的境界 。

2003-調和的心情-76x56cm

他的東方筆墨修養早於青年時期的《葵扇與柿子》(1956)形神兼具的畫意中流露無遺,而壯年時期粉色矇矓的《港灣》(1969)已是氣味純粹的「西畫」,更將水彩從透明趣味提升造型與色彩於渾融一氣,通幅不透明的質地,閑雅高貴,早已凌越水彩拘執於透明的創作思維,而近年《調和的心情》(2003)粉淡緋亮的畫面,卻純是透明的質地,花果瓶罐疊影交錯,輕巧而寧靜。 

1970-時間•空間•投影-Time•Space•Projection-56x77cm

科技與理性的硬邊切割交疊著速度與影像的天空。

1982-玻璃帷幕大廈-尖沙嘴-56x76cm

        都市文明的氣息在玻璃鋼鐵水泥的冰冷質地中,猶透出多情隻眼的細緻感受。

1983- 蘭嶼東清-39x56cm(

在熱情原始的熱情中,流露空疏寫意的情調。

1983-望安懷舊-Keep Wan-An's Old Days in Mind-57x38.5cm

粗疏蒼荒的鄉野寂寞巷弄,卻有濃濃的閑情。

他個性靜穆,卻喜愛時髦,在飛機穿梭的《時間•空間•投影》(1970)堣蟈垣阞禳A讓理性的硬邊,切割著交疊速度與靜止的影像。而《玻璃帷幕大廈-尖沙嘴》(1982)都市文明的氣息,在玻璃鋼鐵水泥的冰冷質地中猶透出多情之眼的細緻感受,而粗疏蒼荒的鄉野中如《望安懷舊》(1983)的寂寞巷弄卻有濃濃的閑情,時空轉換,他的《蘭嶼東清》(1983)在讚美原始島嶼的熱情中,也流露出空疏寫意的情調;他雖抒情,也有《漫長的等待在夕陽風中石化了》(1986) 令人聯想起彩野獸派的熱烈激情。

1986-漫長的等待在夕陽風中石化了

A Life-long Waiting in Sunset-57x76.5cm

抒情的畫家也有熱烈激情的色彩,令人聯想起彩野獸派。

2007-花的饗宴76x57cm

1989-獅子與古蹟

2008-生命的輪轉-Cycles of Life-61x48.5cm

        生命流轉彷如色彩與線條隨意流瀉,映照光輝,也彼此呼應融成一體。

他是個頑童,眼瞳中閃現好奇的光采,總在現實世界中看見浪漫色彩,《花的饗宴》(2007)的燦亮金黃煥發出世界美好的信仰,《獅子與古蹟》(1989)堨j蹟與靜物的幽默蒙太奇則令人玩爾,而隻眼眺望《巖-綠島海蔘坪》(1985)咫尺寸幅的海天風景,大塊寫意的舒暢帥氣,如烹小鮮。 

他是詩人,驅動調色盤上的彩虹光譜輪轉,教美麗人生如畫呈現,讓《威尼斯嘉年華》(1991) 的繁美驚豔,在水都的奇想與神秘中,華麗如戲,而真實如夢;讓畫裡世界,相由心生,在寬達11公尺的巨篇《恆河初探──印度聖節()(1995)堙A傾聽人生大問,以溫柔之眼看眾生殊相,在印度紅(Indian Red)色分五彩的單純中,樸素地寫照人生的命定與莊嚴。 

畫家在近作《生命的輪轉》(2008)中,無象之形如瀟灑的手勢揮動色彩,任線條脈動起伏,語彙玄虛而惜字如金,意象朦朧中有清晰純粹的色相,透露著意趣與心境。他從來以畫意為旨,本來逸出能品與神品之外。 

李焜培的水彩,是感性的勝利,畫思無邪,洋溢幽默的童趣語彙,是耐人尋味的心智運動,和知性與奇想的平衡鋼索,也是不可盡說的奇妙思維,何由言詮?畫家別才既非關於學,何如以詩讀畫呢?                                        

 

2011/04/13 寫于《李焜培水彩個展──彩筆靈動天地間》於台北展出之際

2011/06/00 刊于歷史博物館館刊《歷史文物》No 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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