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育   劉其偉給劉思岑的遺產
【何榮幸、謝錦芳、沈揮勝/專訪】

載自 http://forums.chinatimes.com/report/people_story/20080928/inside1-1.html

在新店五峰路劉其偉的畫室,劉思岑談她的爺爺-老頑童劉其偉,回憶爺爺作畫與在此學生、朋友會面的種種,她拿著的鴛鴦圖是爺爺最後的畫作之一,還沒落款。(鄭履中攝)  

你以為「老頑童畫家」劉其偉愛冒險,才會在八十一歲高齡去大洋洲巴布亞紐幾內亞尋找刺激?那你就錯了。他過馬路一定要走天橋確保安全,他的探險之旅只是研究人類學的必要過程,他一點都不喜歡冒險。但他膽子並不小,行遍天下險地,在非洲碰到食人族,是他唯一感到恐懼的經驗。

走進新店老頑童故居,有美女學者之稱的劉其偉孫女、台中教育大學環境教育所助理教授劉思岑,緩緩追憶與爺爺互動的點滴。
問:妳和爺爺的相處方式?

答:我從小每個周末都會跟爸媽到爺爺家吃飯,晚餐後坐在客廳,爺爺固定坐在他的躺椅上講探險故事。奇怪的是,過年時爺爺家總是特別安靜,完全沒有電話聲。後來我才知道,爺爺不喜歡拜年這種應酬俗套,很怕被干擾,乾脆拔掉電話線,這樣就不會有干擾了。在外界眼中,我們劉家是個奇怪的家庭。我們的家族照很少,劉家男人都不興這套,不喜歡拍照,不喜歡過節。我若給爸爸或爺爺過生日,他們還會生氣,覺得是浪費資源和勞煩別人。

問:妳對爺爺最深刻的印象是?

答:外界以為爺爺的生活多彩多姿,其實爺爺所有時間都在工作,急著把藝術人類學的書寫完。你能想像一個九十歲的老先生,每天睡覺不到四小時,從不過週末假日、沒有休閒娛樂,每天就只有工作?工作到後來,雙手、雙膝的關節都是腫的,有一次他從椅子站起來隨口說出「很痛」,我們才發現他的痛苦,但他說完又走進書房工作。直到去世當天,爺爺都還在工作。

問:爺爺的探險故事對妳有什麼影響?

答:爺爺是為了研究人類學才去探險的,他並不愛冒險。舉例來說,爺爺過馬路時一定會走天橋,爸爸曾經問爺爺為什麼?爺爺說「走天橋才安全」。他不是為了冒險而冒險的人,這跟外界的印象很不一樣。爺爺說他在非洲碰到食人族,是他唯一感到恐懼的一次,這些故事我們還是聽得津津有味。

問:但劉其偉的次子劉寧生創下華人駕駛帆船環遊世界一周記錄,讓外界認為妳們家族存在「冒險基因」?

答:當初是叔叔自己想去航海,爺爺只說「你要做就要做最好的,而且是可以傳承下去的」。爺爺的影響都是身教,我們想要做什麼,他都不會反對。

問:妳走上保育這條路是受到爺爺啟發?

答:我大學念的是比較好找工作的商科統計,爺爺從未說希望我做什麼。一九九七年我要出國念書時,那是爺爺唯一一次特別找我去他的工作室,他只跟我說「人生就是要不斷的奮鬥」,還比出手勢說「Fight!Fight!Fight!」但在我的血液裡,應該還是受到了爺爺保育理念的影響,才會選擇改念森林系碩士、農推系博士。當我要攻讀博士時,爺爺要求「家裡不提供學費」。爺爺是要我學習獨立成長,也激勵我必須爭取到獎學金。巧合的是,我回國後到台中教書,住的就是當年爺爺住過的地方,好像注定要繼承爺爺的保育理想。

問:爺爺生前將所有畫作捐出,家人不會覺得可惜?

答:爺爺生前說過,他看到許多藝術家的後代為錢步入公堂,但他希望全家和睦、避免子孫爭產,「把錢、畫留給後代,只會害了後代」,所以把所有的畫都捐出去。就連爺爺生前最後一幅未完成畫作,朋友都說要好好保存,因為很有價值,但爸爸和叔叔討論後也還是捐給了國立美術館。別人以為我們會有很多爺爺值錢的畫,但我每次都很驕傲的說,我家留存唯一一張爺爺的親筆畫,是他畫我媽媽的素描,就連我台中住處掛的婆憂鳥家族畫「親親」也都是電腦輸出品。

爺爺家在廣東中山縣是有錢的大戶,爺爺說他小時候家裡宅院大到養老虎,婦女穿鑲金繡花鞋,逃難時才被迫離開。我念大學的時候,有一天爺爺突然召集爸爸、叔叔討論,說廣東那邊通知有一塊地已變成小學,問爺爺要不要把那塊地收回去?把地要回來可以投資當土財主,但爸爸、叔叔都認為應該捐出去,爺爺很高興。連一向不多話的奶奶都說,捐出去,小朋友才可以去上學。
問:妳未來最想做什麼?

答:我想推動爺爺作品的公益授權,希望透過爺爺的名聲做公益,例如醫院可以舉辦爺爺的畫展,將盈餘捐給需要的人。退休後我想去非洲做動物行為觀察,或是在山坡買塊地蓋流浪動物之家,這些都是受到爺爺的影響。

劉其偉自畫像老人與海

張靄維《臺灣著名畫家劉其偉 199972.5*91cm

  劉其偉的一生,從苦學的工程師變成無師自通的畫家,深入菲律賓、韓國、中南美洲、婆羅洲、非洲、巴布亞紐幾內亞、所羅門群島等地研究人類學,很早就投入自然保育與熱心公益,活到九十歲還是工作狂。但在家人眼中,他最傳奇的是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的熱情與溫暖。

「爺爺八十歲時,有一次一位媽媽帶著念國中的女兒來拜訪,只因為女兒想當畫家、想見劉其偉一面,爺爺根本不認識這對母女,但既然對方需要幫忙,爺爺就還是花很長時間陪她們聊了很久。那個晚上,爺爺依原定計畫做完研究已經是凌晨三點了。一個八十歲的老人家,是這樣珍惜每一個認識或不認識的朋友…」劉思岑既驕傲又不捨地談著爺爺的生活態度。

也難怪,劉其偉墓誌銘上先是強調「生命實踐者,為生存而奮鬥」,然後才是「工程師、藝術家、作家、人類學家、探險家,保育生態、熱愛生命、珍惜資源」。

劉其偉雖以畫作成名,但繪畫只是他的「副業」,目的是為了賺錢以支撐他的人類學研究「主業」。他在藝術人類學投注的心血,遠超過花在《婆憂鳥》、《薄暮的呼聲》、《斑馬》等名作上的心力。凝視老頑童栩栩如生的《自畫像》,更能感受到他在坎坷人生中不斷奮鬥的悲喜歷程。

送老頑童一程的告別式,劉思岑還當場燒了一封寫給爺爺的信,代表對老頑童的無盡思念。但劉思岑想下跪表達感念時,卻被爸爸一把拉起說:「爺爺不會喜歡別人下跪」。老頑童尊重生命、熱愛生命的風格,牢牢印在所有親朋好友的心上。

劉其偉的兩個兒子都喜歡海洋,次子劉寧生以環遊世界的航海家聞名,但長子劉怡孫才是長年以跑船維生。巧合的是,兩個兒子都只有獨生女,劉怡孫之女劉思岑被稱為美女學者,劉寧生之女劉乙瑮更已成為名模,神經大條的劉乙瑮從小就把相當嚴謹的劉思岑當做偶像,至今仍感情甚篤。

劉寧生曾經在一九九二年締造國人以中型帆船橫渡太平洋的紀錄。一九九八年底,他以將近兩年半時間駕駛「跨世紀號」帆船環遊世界一周,更成為台灣乃至華人世界第一人,被譽為當代海洋冒險家,還曾出版《海洋之子劉寧生》一書。

學航海出身的劉怡孫,更是不折不扣的船員,還一路做到大副,跑船經歷比弟弟更豐富。劉怡孫也很喜歡音響、對電器內行,六十歲時還自學電腦硬體,興趣廣泛不下於父親。

由於劉怡孫學什麼就通什麼,才自學電腦硬體一年,就被邀請到歌手伍思凱的工作室裝水冷電腦。「但我爸爸根本不知道伍思凱,回家後才說起有這件事,我直說可惜,早知道就應該帶我去看明星」。

劉其偉非常重視家庭和諧,劉怡孫、劉寧生兄弟及劉思岑、劉乙瑮堂姊妹都感情深厚。劉思岑對名模堂妹更滿是疼惜:「我和咪咪(劉乙瑮小名)從小就很親,有段時間曾經住在一起,我們有點像是電影《偷穿高跟鞋》片中的兩姊妹,咪咪是B型、神經大條,很讓人操心,我則是很嚴肅、很照顧她的姊姊,她從小就很尊重、崇拜我」。

劉乙瑮小學三年級時就舉家出國定居,直到進入模特兒這一行才返台。老頑童的赤子之心、冒險精神、保育理念在家族中傳承,不過藝術天分似乎就沒人擁有相同細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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