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裂的象牙:羅馬保護古蹟,為何不用柵欄?

2016/12/02 13:25:30 王健安 http://global.udn.com/global_vision/story/8664/2140783


羅馬城內17世紀藝術家貝尼尼設計的大象雕像遭到蓄意破壞,象牙斷裂後已經由修復人員重新接合。 圖/美聯社

▎斷裂的象牙:羅馬城內的古蹟破壞

在不久前,羅馬城內著名的西班牙階梯在整修完畢而風光開放時,發生了一件令許多人感到難過的事情:17世紀著名藝術家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設計的大象雕像遭人蓄意破壞,左邊象牙硬生生斷了一截。所幸斷裂部分就落在一旁,羅馬當局撿獲後,隨即啟動修復工程,希望能盡快重現原始樣貌。對於這次的破壞行為,羅馬市長拉吉(Virgina Raggi)以相當嚴厲的口吻批評,並再次重申保護城內古蹟的決心。與此同時,警方也已經開始調查嫌疑犯的身分。而羅馬市議員娜塔莉耶•奈姆(Nathalie Naim)也在臉書上即時分享這則新聞,同時說道:

我們是為了未來而看護這些古蹟,古蹟並不屬於我們,我們只是守護者。

在她的臉書下面,更有大量的義大利民眾,對此消息趕到憤怒與驚訝,也大力批評破壞者的舉動。

重視古蹟的態度確實令人動容,但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因此而設置柵欄圍籬,或是乾脆搬移到室內,為此一重要文化遺產設下僅能遠觀的嚴密保護,就現況來看並未成為主流意見。就像義大利文化部長法蘭西斯奇尼(Dario Franceschini)表示,當然要設下更嚴厲的罰責與完善監視系統,但是他也說:

那些珍貴寶物就應該放置在公共廣場上 。

可以預見的是,在修復工程結束後,當地不會有任何阻隔物,眾人依然能靠近觀賞,近距離感受遺留在雕像上的漫長時光。


象牙斷裂後,周遭並未立刻架起圍欄,民眾仍可近距離觀看照相。 圖/美聯社


古蹟修復人員正在搶救斷裂的象牙。 圖/歐新社

羅馬城內古蹟遭蓄意破壞的案例其實屢見不鮮。2015年時,一大群荷蘭足球流氓聚集在西班牙階梯前的廣場恣意鬧事,與義大利警方發生激烈衝突。雖然順利驅離他們,但貝尼尼的另一經典之作「破船噴泉」遭受嚴重破壞,不僅被人丟滿垃圾,更可見到多塊破損碎片。即便受損處都可在事後加以修復,但遭受破壞的地方多少都會留下不可逆的影響。

而在許多時候,古蹟破壞也來自年久使用,加上參訪者的無心之過所造成。西班牙階梯之所以需要關閉整修,很大一部分即是因為上頭沾滿了紅酒、咖啡或各種食物髒汙。身為階梯修復工程主要贊助者,寶格麗(Bvlgari)的總裁曾公開表示一個保護方法:在階梯出入口裝設柵欄,一到晚上便將此處關閉,以防止眾多遊客的不文明舉動。他的想法獲得部份人士的認同,卻也引來反對意見。羅馬市政府的的文化遺產監督專員普羅西切(Claudio Parisi Presicce)以相當堅決的態度反對這項提議,他從西班牙階梯的原始功能為考量說道:

你不能利用圍欄保護珍貴古蹟。人們應該能夠不分日夜地走在西班牙階梯上,使人漫步其中才是最初應有的功能。

他還指出,使大眾具備保護古蹟的正確觀念更為重要。首先可能要必須先從羅馬市民開始做起,因為普羅西切也同時提到,「觀光客的不良行為,有時也只是模仿羅馬人的舉動」。

在羅馬,人們與古蹟的距離十分接近。雖然破壞古蹟的大小案例層出不窮,但因此便將古蹟隔離開來,顯然並未成為羅馬當局的首要考量。他們並非不在意,羅馬當局除了積極維修,更在2012年時立法通過,禁止人們在特定古蹟旁飲食,否則將會被處以罰款。但除了少數需要特別保護,或是仍有重要功能的敏感地點外註1,大部分古蹟都能讓人在周遭自由走動,甚至是用手直接觸摸。「數世紀的歷史」並未成為阻隔眾人靠近古蹟的理由,更無損於其發揮原始功能。羅馬城如此特別的文化現象,與這座城市的近現代發展密切相關。


2015年時,大群荷蘭足球流氓聚集在西班牙階梯前的廣場恣意鬧事,貝尼尼的「破船噴泉」遭到蓄意破壞、滿地垃圾。 圖/美聯社


貝尼尼的經典之作「破船噴泉」遭受嚴重破壞,重新整理之後羅馬市民圍繞在廣場上,替這件受損的古蹟獻花哀悼。 圖/歐新社


「你不能利用圍欄保護珍貴古蹟。」文化遺產監督專員普羅西切(左)說。右為羅馬市長拉吉。 圖/歐新社

▎駝著方尖碑的大象:隱藏在城市景觀下的哲學

貝尼尼設計的大象雕像其實是個方尖碑基座。該方尖碑大約在西元1665年時,於密涅瓦聖母堂(St Maria della Minerva)附近挖出。當時的教宗亞歷山大七世(Alexander VII)得知消息後不久,命令他最重用的貝尼尼將此方尖碑移動至聖母堂前的廣場上,以供大眾觀賞。貝尼尼以他一貫的高效率,開始執行教宗指示。接下來的問題在於,該賦予方尖碑何種新面貌?貝尼尼顯然知道,他不可能只是單純放在廣場上就能完成任務,畢竟他所屬的時代,對於方尖碑存有許多意涵深遠的期待。

16世紀歐洲興起一股鑽研古埃及文明的熱潮,許多知識份子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解讀古埃及象形文字。但在尋得破解之道前,已先斷定象形文字必定蘊含了未知的深遠智慧。他們以此為前提,美麗而又錯誤地關注方尖碑上的象形文字。在17世紀時,破解古埃及象形文字的眾多挑戰者中,以耶穌會士契爾學(Athanasius Kircher)最為出名,不僅出版多部專書,更宣稱將完全解開象形文字的意涵。他的一些觀點確實為後來的破解工作奠定基礎,但對於文字本意的解釋多是臆測之作。簡言之,方尖碑的意義從一開始就是根據歐洲人的想像加以改造而成。

一旦發現新的方尖碑,教宗亞歷山大七世根本不可能忘記他的好友,同時也是當代最有名的學者契爾學,請他前來解讀上頭的象形文字。貝尼尼根據契爾學的解釋,再從文藝復興時期出版,相當帶有神秘主義色彩的作品《尋愛綺夢》(Hypnerotomachia Poliphili)中,找到可相互呼應的視覺主題,也就是今日所見,一頭背著方尖碑的大象。面對密涅瓦聖母堂的方尖碑基座碑文,充分展示了設計者是如何極度美化這項新建設:

不論你是誰,

看到一頭大象,世上最強壯的動物,承載者方尖碑,

上頭刻著代表古埃及智慧的象形文字,

都會認識到這意味著,

最深奧的智慧都應當由最強韌的心智加以支撐。

西元1667年工程完成。貝尼尼完全滿足了教宗的心願,自此之後,羅馬城又多了一個值得一覽的景點。到此參訪的人,都能見到有著全新裝飾的公共廣場,藝術大師的傑作直接呈現在眼前。如果擁有一定學識涵養,還能馬上看出教宗想表達的言外之意。從當時的環境背景來看,這是亞歷山大七世留給世人的一個新劇場,展現了當代的世界觀與學術研究,以及教宗為了羅馬景觀所作之努力。


駝著方尖碑的大象,設置於聖母堂前的廣場上供大眾觀賞。 圖/Shutterstock

▎世界劇場:公開展示的城市景觀

大約在16至18世紀時,羅馬城一直是許多歐洲人的關注焦點,長達數世紀的歐洲史皆濃縮於此,內容橫跨政治、宗教、藝術與工程技術。16世紀以來的教宗之所以如此重視羅馬城的建設,便是希望這些工程完成後,既有著實用性、裝飾姓,以及更重要的宣傳效果。更有人將羅馬城類比為「世界劇場」,以此讚美宏偉的城市建設,以及種種深遠意涵。

而亞歷山大七世更是在歷任教宗中,最積極以劇場概念規劃羅馬城的統治者。他希望羅馬不僅能更加美麗,也能表演他所堅信不移的宗教、哲學理念。在貝尼尼的協助下,羅馬城內出現許多符合他所期待的公共「劇場」,現今所看到的聖彼得廣場即為當時傑作;而密涅瓦聖母堂前的方尖碑,其實也是同樣思維下的產物。

無論有著何種樣貌與概念,「公開展示」始終是這些劇場的共通點,無法使人自由行走其中便失去其意義。在1665年時,義大利著名藝術家法達(Giobanni Battista Falda)就用他的版畫,捕捉「城市亦劇場」的概念。在他描繪密涅瓦聖母堂前廣場的作品中,任何物件都不單獨存在,共同化為城市的一部分。在這座廣場上,眾人穿梭其中,更不乏近距離觀看方尖碑的好奇者。他們在教宗設置的劇場中觀看演出,同時間,自己其實也成了其中一位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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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達的版畫捕捉「城市亦劇場」的概念。他描繪密涅瓦聖母堂前廣場的作品中,任何物件都不單獨存在,而是共同化為城市的一部分。 圖/截自europeana collections

如今,貝尼尼的時代已是遙遠過去,當初所留下的大象雕像,也不再承載者原先教宗想傳達的理念。然而,我們依舊得以從中看出屬於一座城市、一個時代的獨特精采故事。從「劇場」的概念理解羅馬城市景觀,以及在此之中的古蹟依然有效,縱使已上演著不同戲碼。當「公開展示」在一開始就是這些古蹟的基本特質時,將之隔離開來,破壞的不僅是城市景觀,更是羅馬城的歷史意義與環境脈絡。

所謂的城市不單只是物理空間概念,還牽涉許多文化層面,兩者合一,才能完整地保存一座城市。義大利保護羅馬城內古蹟的態度,為此作了非常好的詮釋。他們的政策方向使羅馬城的特殊魅力得以延續下去,讓眾人皆可自由觀摩這座世界劇場,體會無窮無盡的人文歷史,就如同好幾個世紀以前的旅人。不可否認的是,依舊要承擔古蹟將受破壞的風險,但如果為此而破壞了整座羅馬城,顯然是本末倒置的行為。如何讓人們發自內心地尊重古蹟與歷史,才是最根本的議題。


義大利保護羅馬城內古蹟的態度,是讓眾人皆可自由觀摩這座世界劇場。義大利文化部長法蘭西斯奇尼表示:「珍貴寶物就應該放置在公共廣場上。」圖為身在羅馬競技場的法蘭西斯奇尼。 圖/歐新社

▎備註

註1:

前者如羅馬廣場(Roman Forum),後者如連接梵蒂岡宮殿和聖彼得大教堂的大階梯(Scale Regia)。

 

古蹟不自焚,教宗怎麼開發羅馬城?古蹟保存與城市開發的調和

2016/10/11 16:48:26 王健安 http://global.udn.com/global_vision/story/8664/1994357


羅馬城不僅是引發懷古幽情之地,其歷史演變對於許多都市的未來規劃,也有著莫大參考價值。 圖/Shutterstock

在羅馬這座歷史悠久的城市,要發現上千年的古蹟並非難事。

2016年上半,位於大競技場南端的捷運工地中,施工單位挖掘出未曾預料到的發現:西元2世紀的禁衛軍軍營遺跡。佔地約900平方公尺,裡頭有數個功能不同的空間,如武器收納室、起居室、廚房、馬廄,甚至還有入葬區。各空間內部更有豐富的生活遺物,地板以馬賽克地磚裝飾,牆壁則有彩色壁畫。

考古學者指出,透過這座古蹟,得以想像當年禁衛軍如何在一聲命令下迅速著裝,前往指定目的地。而且其所在位置在古代稱為「戰神廣場」(Campus Martius),不僅有許多軍營,特定時節還會舉辦獻給戰神馬爾斯的祭典活動。整體而言,這座古蹟可說是近年來的重要發現,有助於豐富對古羅馬文化的認識,其後續保存工作已引起義大利文化當局的注意。

「文化遺產、活動暨觀光旅遊部」(Ministero dei beni e delle attività culturali e del turismo)的考古活動特別監察員(Sopraintendenza Speciale)普羅斯佩瑞提(Francesco Prosperetti)提到這座古蹟時,不僅直指其特殊性,更拋出一個構思:建議規劃為全義大利第一個古蹟捷運站。換言之,不僅要妥善保留古蹟,既有的捷運路線也不會改道,在兼顧「歷史保存」與「城市開發」的前提下,將兩種場域結合在一起。

這項計畫最快至少還要再5年後才能實現,而且義大利捷運因困窘的財政而屢屢延期早已稀鬆平常,現階段確實仍未能看出確切規劃。但毫無疑問的,普羅斯佩瑞提的建議確實再次突顯出,在羅馬這座古老城市裡,保存與開發之間並不盡然滿是衝突。

《影片:打造義大利第一個古蹟捷運站,捷運工程開挖現場》


 


大競技場南端的捷運工地,挖掘出西元2世紀的軍營遺跡,佔地約900平方公尺,裡頭有數個功能不同的空間。 圖/美聯社

▌古蹟維護:教宗展演世俗權威

保存歷史古蹟,並盡可能地為現代需求所用,是羅馬城市發展史上的一大趨勢。這種歷史現象可以歸結為二個彼此相關、且不斷反覆辯證的面向:一,保存古蹟的必要性;二,城市的未來發展需求。

西元15世紀初,教宗馬丁五世(Martin V)決定將教廷遷回羅馬,並致力於建構牢固的統治權力。為此,他必需與城內大家族組成的自治團體爭奪古蹟維護主導權。從古羅馬時代開始,古蹟維護其實屬於政治上的特權。因為這不僅能展示龐大政治資源,更象徵自己才是先代統治者之權力與聲望的繼承者,無論這麼做是否有法理上的正當性。急於建構世俗權力的教宗,同樣想藉由維護古羅馬古蹟,展示他們繼承了古羅馬帝國的世俗性權威,更有實際能力加以施展。

得益於龐大財富與完善組織,教宗一步步地將維護古蹟的主導權納入手中,以日趨嚴格的規範保留城內各式重要古蹟。教宗保祿三世(Paul III)在1536年時,為了迎接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Charles V),決心整頓遊行路線上的古蹟,以強調教宗擁有不下於皇帝的權勢。保祿三世的做法大概可分為三點:

拆除中世紀所增建的結構體,恢復古蹟原本樣貌。

清除生長於古蹟及其周邊的植物叢。

空出週邊環境,使古蹟更加顯眼,也能留有保護空間。

在此政策下,自中世紀以來被視為放牧區的羅馬廣場(Forum Romanum)得以再現風華,以宏偉之姿令人遙想古羅馬帝國的繁榮盛世,並讓人將教宗與古羅馬皇帝的形象重疊在一起。


羅馬廣場,古羅馬時代政治與經濟的中心。 圖/美聯社

然而,在許多時候,教宗也認知到羅馬的未來勢必要有所開發,即便為此改造、乃至於破壞古蹟也在所不惜。西元1519年,著名的文藝復興藝術家拉裴爾向教宗利奧十世(Leo X)遞交一封書信,懇求教宗多關心城內古蹟,以免為時已晚。自從羅馬城歷經中世紀晚期的混亂局面後,居住人口快速增加,加之蜂擁而至的朝聖人潮,公、私建築的開發需求急遽攀升。為了便利與省錢,城內眾多古蹟遂成了絕佳建材來源,例如規模龐大的聖彼得大教堂重建工程,便在教宗許可下,犧牲許多古蹟而成。

因而,當時正在全面性調查城內古蹟的拉裴爾,勢必親眼見到在教宗管理下的多項開採工程。但值得注意的是,拉裴爾的書信並未因此否定開發羅馬的必要性。身為利奧十世最重用的藝術家,他知道教宗不可能放棄羅馬城的建設,這不僅是身為羅馬城管理者的責任,也是為了讓這座城市更顯神聖偉大,足以作為全歐洲的朝聖中心的必要之舉。

整體而言,15、16世紀後的歷任教宗,在決定羅馬城的樣貌時,總是想保留特定歷史樣貌,同時間,卻也有著同樣清楚明確的未來願景。兩種看似衝突矛盾的需求,卻能在城內以各種富含巧思、頗具彈性的手法相互融合。


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家拉裴爾(圖),曾經懇求教宗多關心城內古蹟,以免為時已晚。但他並不因此否認開發羅馬城的重要性。 圖/Shutterstock


圖/Shutterstock

▌開發都市:身為羅馬管理者的責任

今日遊走於羅馬城,能發現許多高聳巨大的方尖碑坐落在重要廣場及教堂附近,這些都是經典案例。最早至16世紀末,隨著古埃及文明的研究越趨熱烈,古羅馬時代遺留在城內的方尖碑愈受囑目。當時的教宗西斯圖斯五世(Sixtus V)在成功遷移梵蒂岡方尖碑至聖彼得大教堂的正前方後,陸續修復其它三座原先斷裂倒塌的方尖碑,並移到城內的顯眼重要之處。

教宗的都市計畫有相當清楚明確的目標:不僅想保存城內重要古蹟,還希望能在宗教改革的激烈衝突中,以此彰顯天主教會與教宗的權勢。為此,他不惜在修復與搬遷方尖碑工程上投注大量資源,更添加許多宗教象徵意涵,在原有的歷史脈絡上,披上更多教宗所希望的樣貌與功能。最終使得這些方尖碑不僅是顯眼地標,更是眾多旅人的朝聖目標,切合當代羅馬城的發展所需。

除了方尖碑,使古蹟調和城市發展用途的案例名單還可加上許多:卡比托林廣場在米開朗基羅的重新規劃下,保留了中世紀佈局與部分建物,更成了教宗宣揚權威、並提供休憩的公共休閒廣場;古羅馬哈德良皇帝的陵墓,成為文藝復興教宗相當看中的軍事據點聖天使堡;圍繞全羅馬城的城牆,奠基於至少數百年前的古老城牆結構;頂端裝飾著聖彼得和聖保羅雕像,功能類似方尖碑的兩根圓柱,在往昔是古羅馬皇帝展示軍功的柱子。


古蹟的維護與保存不僅切合當代羅馬城的發展所需,也是當政者施展權力的象徵。 圖/歐新社

▌保留兼開發:羅馬城的未來比你想得更多

過往案例顯示,自15世紀起,試圖控制羅馬、主導其未來發展的教宗,勢必要在古積保存與城市開發之間尋找平衡點。就大趨勢來看,情況如同今日,歷任教宗都會承認隨著城市成長,開發工程將不可避免,他們確實也將之視為滿足城市生活與宣揚名聲的大好機會。

但另一方面,教宗也意識到城內古蹟的豐富價值,妥善保留,並盡可能地結合現代需求以開發新用途,所能引發的效益也相當可觀。在此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危及到許多古蹟,如果是以今日的嚴格標準來看更是如此,但也許讓古蹟因此而持續受到重視與保護。在羅馬城市發展史上,「完全保留」與「徹底開發」從來就不是唯二的兩個選項,兼具兩方面的創意手法屢見不鮮。

歷代統治者基於對羅馬城的豐富想像,不斷將過去與現在融合在一起,直到今日依舊如此。從義大利的公共建設先例來看,建設第一個古蹟捷運站的構思或許會不了了之,但這絕對是個值得期待的城市建設。或許十年後,大競技場南端真有捷運站,在那裡,人們可以享受現代化的便捷交通,也能想像古羅馬禁衛軍的日常生活及工作,深化對於羅馬城及古羅馬文明的理解。試著想像城市的過去與未來樣貌,往往能找到更多預期外的可能性。

開發羅馬並不容易,深厚的歷史底蘊是最大負擔;但也因為有著豐富歷史,多了許多關於古蹟保存與城市開發的相關討論。教宗朱利烏斯二世(Julius II)拆除舊聖彼得大教堂之舉,引來當代許多知識分子的諸多批評,不過他們卻不太在意此舉有利於保存教堂旁的方尖碑,並為眾多信徒提供更安全的新教堂。而19世紀末的義大利考古學者朗切尼(Rodolfo Lanciani),以現代考古學的嚴格標準,批評文藝復興教宗一昧開發羅馬城,卻忽略了他們的時代背景及保存古蹟的努力。不管這些討論的最終結果為何,可確定的是,羅馬城不僅是引發懷古幽情之地,其歷史演變,對於許多都市的未來規劃,顯然也有著莫大參考價值。


城市裡的古蹟未必只有自燃的下場。歷代統治者基於對羅馬城的豐富想像,不斷將過去與現在融合在一起,直到今日依舊如此。 圖/美聯社

王健安

喜歡觀看圖像,找尋其中意涵。渴望總有一天能依據16世紀的地圖和導覽手冊,用雙腳遊歷羅馬城。著有《用觀念讀懂世界歷史:上古至地理大發現》(合著)、《用觀念讀懂世界歷史:科學革命至當代世界》等書。現於「故事/說書」發表多篇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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