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竇加妓院莫泊桑

2015-05-14 09:00:18 聯合報 蔣勳/文

http://udn.com/news/story/7049/900665-蔣勳/竇加妓院莫泊桑(上

http://udn.com/news/story/7049/902937

創作者的妓院生活容易流傳為八卦,或廉價的風流韻事。在妓院與妓女們的相處,從情慾、性的紓解,到寂寞時的體溫依靠撫慰,沮喪時如孩子一般投靠母親懷抱,過程極其複雜,不是一般浮面的八卦傳奇能夠理解……

竇加以妓院為主題的十九幅版畫,六月初將從日本北九州美術館到台中亞洲大學展覽。

整理這十九幅版畫,同時介紹講解竇加晚期對「女性身體私密記憶」的革命性創作,因此再一次重讀了莫泊桑的幾篇以妓院為主題的小說。

「妓院」、「妓女」長期以來在東方西方的文學藝術創作中都不乏先例。我在《肉身供養》一書裡介紹過唐代白行簡的傳奇《李娃傳》,傳奇的另一個名字是《節行娼娃傳》,「娼娃」,很清楚,寫的就是娼妓。

這部傳奇前半部對當時妓院生態有很寫實的描寫。妓院老鴇窺探名門豪族子弟,誘使落入陷阱,待床頭金盡,就設圈套擺脫。所以剛開始,妓女李娃對妓院要詐騙的對象毫無感情可言。朝廷高幹鄭儋,很以兒子鄭元和為榮,認為是「吾家千里駒」。但從小說來看,這鄭元和是典型的官二代、富二代,傻哩呱嘰,一進京就被妓院盯上。年少無知,家財萬貫,又愛炫富,當然就是當時妓院老鴇覬覦詐騙的對象。鄭元和錢花光了,被設計擺脫,李娃絕對知情,也絕對是合夥下手的詐騙集團中的成員。

李娃後來為什麼改變了?從詐騙集團冷酷現實的一員,忽然變成柔軟多情的佳人,心生憐憫,在車轍泥濘中救起被父親打到奄奄一息的鄭元和,傳奇裡其實出現了兩個完全不同個性的「李娃」。「李娃」在唐傳奇裡前後判若兩人,其中蹊蹺,耐人尋味。

寫實主義的《李娃傳》,此後一路往浪漫主義的《李娃傳》發展。

白行簡《李娃傳》後來在戲劇上的發展,幾乎千篇一律,都著重在才子佳人浪漫愛情的渲染。尤其到結尾,李娃堅貞不移,輔助公子科舉上榜,封汧國夫人。

改寫者多故意或無意遺忘了李娃的「娼娃」身分,而極力描寫她雍容華貴的大度。她不只讓鄭元和和父親鄭儋言和,重歸於好。她甚至勸誡鄭元和要跟她離婚,另外找名門閨秀匹配,「結嬡鼎族」,跟豪門千金聯姻,才有助於未來官場事業發展。戲劇上《李娃傳》的女主角完美聖潔到不可思議,比小仲馬的《茶花女》中的妓女更有過之。

《李娃傳》的矛盾會是美學上「浪漫」與「寫實」的衝突嗎?


圖一:竇加的女性身體。 圖/北九州市立美術館館藏

我重新整理竇加的後期女性作品,在確定無他人窺探的私密空間,連最親密的人都不在身邊,這些獨立女性的身體究竟會有什麼樣的姿態動作(圖一)?

女性的身體一直是歐洲美術創作的主流,從希臘的維納斯開始,這些身體成為美學上顛撲不破的永恆典範。透過學院美術教育,畫裸體模特兒,模特兒擺的姿勢,也一定優雅有固定模式,女性裸體成為「經典」,「經典」成為概念,不可改變,不可動搖,就是衰敗死亡的時刻。

19世紀,一直到七○、八○年代,女性身體美學還操控在官方學院美展的評審中,試看一件當年得沙龍大獎的〈維納斯的誕生〉,躺在海洋碧波之上,女體美麗無一點瑕疵,與現實生活中的女性無一點真實關係(圖二)。


圖二:卡巴奈爾1875年沙龍大獎作品〈維納斯的誕生〉。 蔣勳/圖片提供

如果官方學院美學提供這樣的女性身體作為典範,現實中的生活者將如何看待自己的身體?

同一個時間,莫泊桑思考著他熟悉的妓院中女性的身體,同一個時間竇加以妓院和私密空間的女性身體作主題,開始了一系列顛覆官方學院的創作。

莫泊桑

莫泊桑是諾曼第地區沒落的貴族家庭出身,他的名字Guy de Maupassant,「de」和竇加一樣,「de Gas」,都是貴族出身的標記。

竇加後來讓自己的名字成為「Degas」,刻意掩蓋了貴族的炫耀。莫泊桑與竇加,或許都希望成為真正底層的庶民吧,使他們的美學不斷走向更真實、更現實的人生。

莫泊桑放蕩不羈的生活是出名的,他最終也因為感染梅毒導致腦病變瘋狂,在精神病院度過最後一年,43歲在瘋狂中割喉了結一生。

創作者的妓院生活容易流傳為八卦,或廉價的風流韻事。在妓院與妓女們的相處,從情慾、性的紓解,到寂寞時的體溫依靠撫慰,沮喪時如孩子一般投靠母親懷抱,過程極其複雜,不是一般浮面的八卦傳奇能夠理解。莫泊桑有關妓女的文學書寫,其實應是更真實,也更具體的自我解剖吧。

那麼竇加呢?

莫泊桑終生未婚,他與女性的交往廣泛、雜亂,而且不曾中斷過。竇加也終生未婚,卻長期生活在幾乎絕對孤獨的境遇裡,不曾有過很深的女性交往。僅有的美國女畫家卡沙特,近幾年也被確定更多只是師生和同僚的關係。

梵谷曾嘲笑竇加是「無性慾者」,同樣是創作者,同樣孤獨,不被世俗理解,尚且隔閡如此,一般廉價煽情的八卦傳奇,當然更不容易觸及創作者真實的內在心靈世界。


圖三:〈脂肪球〉(Boule de Suif)插圖。 蔣勳/圖片提供

莫泊桑最著名的小說是〈脂肪球〉(Boule de suif),也譯為〈羊脂球〉,其中,外號「脂肪球」的女主角也正是一名妓女。〈脂肪球〉在1880年前後發表,是震驚一時的小說。「震驚」未必是在文學界,「文學」範圍太窄,學院文學就更是窄到不能再窄。莫泊桑的小說震驚的是社會「習慣」,引發了社會大眾對自己「習性」的反省思考,顛覆了世俗的僵硬觀點,從法國社會影響到全世界,成為人性上劃時代的革命之作,莫泊桑敬為老師的福樓拜才會說〈脂肪球〉是「歷史上會流傳的作品」(圖三)。

〈脂肪球〉的背景是普法戰爭,1870年,普魯士軍隊進占巴黎,往諾曼第進攻。諾曼第人心惶惶,準備逃亡。一個寒冷清晨,一輛馬車載著十名乘客,從盧昂(Rouen)開往邊界,車上有一對貴族夫婦,一對商人夫婦,一對資本家夫婦,兩名修女,一名民主黨政客,以及一名妓女胡賽(Élisabeth Rousset),胡賽胖胖圓鼓鼓的,豐滿白潤,就被取名暱稱「脂肪球」。

從占領區出發,路途艱難,乘客都覺得車上有妓女同行,真是不齒。貴族有貴族的優雅,商人有商人的粗俗,資本家有資本家的霸氣,修女們聖潔不可侵犯,最有趣的是民主黨政客,侃侃而談大家應該愛國、政治改革,好像忘了自己也是公民之一。而妓女既然為大家所不齒,只好抱歉卑屈,低頭拿出食物來吃。

養尊處優慣了的貴族、商人、資本家、政客,都沒有「求生」經驗,發現路途艱難漫長,重重關卡,根本不知在哪裡吃、哪裡睡。陷入飢寒交迫狀態,這些人才發現妓女有備而來,準備了一大籃一大筐豐富的食物。飢腸轆轆的貴族、商人、政客,都聞到了烤雞的香味,肉腸肥滋滋的油脂,還有該死的鵝肝醬,塗在有麥香的麵包上。

我喜歡莫泊桑的「寫實」,他慢條斯理寫著豐肥的妓女如何慢慢吃著豐肥的食物,就讓一整個法國上層社會的「菁英」騷動不安起來了。

我們可能概念地認為窮人「吝嗇」,其實不一定,莫泊桑讓乘客分享了「脂肪球」的食物。因為她的慷慨分享,在漫長的逃亡路途中,他們不同階級,也變成了朋友。貴族夫人借手爐給妓女取暖,民主黨政客繼續高談闊論他種種改革的意見。

到了邊界,大家正慶幸折磨將要結束,卻無端被普魯士軍隊扣留。扣留原因不明,但是軍隊長官卻單獨召見了「脂肪球」,而且,她被尊稱為伊莉莎白-胡賽小姐。

召見之後,脂肪球回來,氣得面紅耳赤,彷彿受到奇恥大辱,卻不肯說明原因。逃亡隊伍不得出境,准許證遙遙無期,大家惶惶不安,交頭接耳,終於發現一線生機繫在這妓女身上。

普魯士長官暗示要跟妓女睡一覺,才發通行證。沒有原因,就只是長官「不爽」。脂肪球氣憤填膺,堅持拒絕,認為簡直碰到了野獸。

乘客們開始勸說,曉以大義,貴族、商人、資本家、政客,輪番上陣,要妓女必須以大局為重,要「愛國」,犧牲「小我」。最有趣的是兩位上了年紀的修女嬤嬤,舉證基督的犧牲,舉證《聖經》的訓示,要妓女必定貢獻肉身。

車輛通行了,憔悴沮喪的妓女孤獨坐著,沒有人想靠近她,覺得她一身罪惡汙穢。民主黨政客唱起〈馬賽曲〉,為自己的「愛國」壯膽,脂肪球縮在車上角落,暗自哭泣。

重讀〈脂肪球〉,覺得怎麼如此像我自己今天生活的島嶼?在慷慨激昂的革命喧囂聲中彷彿也還聽到某處某人在孤寂暗處角落的哭聲。

這就是福樓拜所說「會在歷史中流傳」的意思嗎?

莫泊桑筆下的妓女,像是法國社會通向現代革命的一次救贖,在保守偽善的上層社會充滿自私、爾虞我詐的時刻,〈脂肪球〉書寫了真正的肉身救贖。

〈脂肪球〉寫的是戰爭逃亡路上的種種,也許應該看他另一篇完全以妓院為題的重要小說〈泰利葉之家〉(La Maison Tellier),莫泊桑在妓院,彷彿看到了一個社會全部的縮影。

我很訝異,中國大陸中學生的閱讀網站上有這篇小說的簡體版全文,翻譯的題目叫作〈戴家樓〉,很有中國妓院的風味。

這篇小說也正是竇加在1880前後製作版畫的依據,六月初在亞洲大學美術館展出時,可以帶著小說作參考(圖四)。


▲圖四:竇加〈泰利葉之家〉版畫。 圖/北九州市立美術館館藏

泰利葉之家

如果〈脂肪球〉寫一個妓女與大時代的關係,〈泰利葉之家〉則是非常小的主題。沒有寫大時代的革命、戰爭、政變、示威,純粹寫盧昂斐岡小鎮,一個小妓院,一個老鴇帶著五名妓女去度假歇業三天的故事。

盧昂是莫泊桑的故鄉,他太熟悉這個地區。泰利葉之家是一間妓院,莫泊桑說泰利葉夫人(Julia Tellier)跟丈夫頂下一間舊客棧,像經營女帽店或女性內衣店,做起妓院營業。家人也很支持,這跟「城市人」對妓院固執的憎惡很不一樣。作者說:好像她只是辦一間「女子寄宿學校」。

泰莉葉夫人的丈夫腦溢血死了,她就獨自經營這妓院。

泰利葉之家是黃色油漆門面,像一間咖啡屋。營業時候門口掛一盞昏黃的風燈,晚上十一點鐘,就會有一些熟客在附近逡巡,十二點,年老或有家的客人散了,年輕客人會繼續耗到子夜以後。

我喜歡莫泊桑寫這位泰利葉夫人,胖胖的,豐滿圓潤,也像脂肪球,看來這是莫泊桑對女性身體的偏好。「夫人」年輕守寡,可是很規矩,來尋歡的客人也不敢輕易冒犯,年輕人沒有教養,直接說出「老鴇」、「妓女」稱呼,她都會生氣不齒。

小說裡寫五月的一個晚上,常客木材商人(也是前市長)走近泰利葉之家,沒有亮燈,門關著,覺得異樣。繞來繞去,碰到一起常來的船行經理,彼此詢問,也都不知道為何歇業。

斐岡這小鎮是港口,有英國水手,也有法國水手,因為妓院歇業,水手也都在屋外聒噪鬧事,體面的木材商人和船行經理就趕緊離開了。

離開時他們又碰到鹹魚行經理,他因為有老婆孩子,從衛生檢驗所知道妓院檢查時間,都在周六來一次。碰到歇業,就又要耽擱一星期,因此十分不快。這些泰利葉之家的常客,還有一位銀行家,一位稅務局長,一位保險公司的經理。莫泊桑寫著泰利葉之家小妓院,像寫著小鎮許多男子的信仰寄託。

泰利葉夫人決定歇業三天,原來是因為她在農村做木匠的弟弟約瑟夫(Joseph Rivet)的女兒康斯坦絲(Constance)十二歲,要在教堂接受第一次領聖體的儀式。

泰利葉夫人沒有子嗣,把姪女當親生。出生受洗禮也是她張羅,十二年後,這領受聖體大禮,自然也要她出面。她因此決定歇業三天,帶領旗下五名妓女一起回鄉下,參加莊嚴的教堂儀式。

重讀〈泰利葉之家〉,知道寫實主義的莫泊桑如何謹守「寫實」的分寸,沒有主觀的誇大,平實做細節書寫,妓女們的長相、穿著,臉上的雀斑,鼻子的形狀,微微瘸跛的一隻腳。有三名在樓上接待體面的客人,有兩名應付樓下底層的水手或流浪漢。

泰利葉夫人正直又溫和,讓五名女子絕不會因忌妒而爭吵打架。五名女子也敬她如姊姊或母親,去鄉下的火車上一路親吻她,愉悅唱歌,使同車廂的鄉下人都覺得她們可愛如天使。

這篇小說最動人的地方在教堂儀式,領受聖體是基督教彌撒禮儀式,用麵餅代替耶穌受難的身體,領受聖體,也就是承擔領受基督為救贖人類死去的肉身。

儀式中,五名妓女都忍不住哭泣了,有的號啕不克自制,有的抽搐顫抖,泰利葉夫人優雅自制,只是紅了眼眶。她們在這儀式裡看見了自己的肉身救贖?或是觸動了她們想起一次一次用肉身撫慰滿足男子荒涼身體的記憶?

莫泊桑沒有說,寫實主義只是如此忠實於他看見的細節,包括儀式結束,她們歇斯底里的狂歡,包括回到小鎮,妓院重新亮起風燈,彷彿死去的小鎮又恢復了光亮。體面的夜巡者前來朝拜一般,聚集在妓院中喝酒唱歌,獻花給泰利葉夫人,妓女們圍繞著她,親吻她,擁抱她,使人想起儀式結束時年老神父的激動,他真實感覺到基督的肉身在身體中成為救贖,在祭壇上,他轉身向泰利葉夫人和五名濃妝豔抹的妓女,衷心說了感謝的話,「因為妳們,我才看見了神蹟──」

莫泊桑在一百多年前書寫的小說,會不會觸怒了當時保守的社會,如他所說:城市裡的人固執的偏見。

竇加在這之前,畫過最底層的勞動洗衣女工,畫過小酒館靠拉客維生的歡場女子。然而當他為〈泰利葉之家〉這篇小說做版畫時,他更徹底理解了妓院,理解這些以肉體做交易買賣的性工作者的真實生活面貌。

十九張版畫,有幾件是以泰利葉夫人為主題的,赤裸下體、只穿著長襪的妓女,圍繞著媽媽樣和藹的女人,獻花給她,親吻她的額頭。她們天真無邪,純潔到像出生不久不需衣物掩蓋的嬰兒(圖五)。


圖五:竇加「泰利葉之家」版畫。 圖/北九州市立美術館館藏

也有幾件,描述妓女在門口拉客,有的懶洋洋坐著,無精打采,提不起勁兒。有的殷勤趨前,拉著客人的手,嘗試讓對方摸自己赤裸的屁股(圖六)。


圖六:竇加「泰利葉之家」版畫──〈摸屁股〉。 圖/北九州市立美術館館藏

有的在交易過後,面無表情,蹲踞在臥房地上,在水盆裡清洗自己的尾尻下體。

妓女所面臨的身體處境,不是一般人容易理解,她們的身體有時可能承擔粗暴的凌虐,有時被蹂躪、侮辱,在男性的霸凌之後,她們有時在夜間彼此尋找身體的慰藉,依靠著,擁抱著睡眠。這種不為人知的畫面,在竇加的作品中存在,也在更晚一點羅特列克的作品中被表達了出來。

這些圖像,或許傖俗、不堪,甚至被認為汙穢下流,卻都如此真實,透露著寫實主義美學勇敢面對生命現象的努力。

可以想像在竇加的年代,這些視覺作品,勢必比莫泊桑的文字,更令世俗中人怵目驚心吧。文字是要經過想像的,繪畫圖像則直接訴諸視覺,給人的壓迫感更直接,觀看者也像一次全新的「領受聖體」的奇異經驗吧。

竇加終於擺脫了他貴族出身的驕矜潔癖,一路走向庶民百姓,一路走進俗世最底層的社會邊緣,在所有被認為骯髒敗德的地方,領受他生命潔淨至聖至美的聖體。

年輕時的竇加,俊美優雅,過了六十歲,他的自畫像蒼老荒涼,孤獨凝視著過眼繁華,像是洞徹了生命最內在的本質,有一種謙遜,也有一種悲憫(圖七)。


圖七:竇加晚年自畫像。 蔣勳.圖片提供

瀏覽人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