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騰蛟先生年齡已八十多,是一位謙謙君子,更是文學界巨擘,所著文章及新詩廣為稱頌,散文多篇先後被選入兩岸三地11種版本的國文教科書。也是至深好友,每日爬山怡養身心,謹以其著作“讀山”等文與藝術界友人分享。

讀      山


張騰蛟


群群的山巒如部部豐厚的捲冊
迤邐复迤邐,連綿复連綿,在時間的長流中
裸其奧義,隱其真髓,於大地之上
我,乃是一個飢餓了很久的,讀者。

 

我是常常去讀山的,遠遠的讀其蒼茫,近近的讀其清幽;粗讀其豪放,細讀其深沉。讀青,讀綠,讀和諧,讀靜謐。

我常常去讀那些嶙峋崢嶸的巉岩;讀它們的容顏,讀它們的生活,讀它們的風貌,讀它們的歷史。讀它們是用一種什麼樣的步子走出了洪荒;讀它們是以一種什麼樣的姿態去承受億萬年的風風雨雨。然後,我也去讀它們的威武,也去讀它們的溫順。讀它們為什麼會耐得住永恆的寂寞,為什麼會耐得住永恆的蹲坐。讀它們為什麼會有那麼好的氣度,可以容忍一些錯綜的根鬚在它們的身邊作蠻橫的盤纏。茂密的林木,在山中凝聚起了片片的青翠,形成了這些豐厚卷冊中的美麗的篇章。我就這樣靜靜的讀著它們。

讀那些嫩芽如何成長,如何茁壯,如何把一些枝丫交給了它們的子孫,然而,它們又如何回到泥土中。

讀一條細長的根鬚,如何穿過一段泥土,然後在另外的一個石隙中鑽出頭來,成長起另外一個新的生命。

讀一根瘦弱的樹枝,如何自陰暗的一角伸出手來採摘陽光,然後去營養自己,去健壯自己。

山林的本身就是一個豐富的世界,在這裡可以覓得一切。有一天,當我正在讀那棵爬藤如何藉著一株枯樹而站了起來的時候,便驟然發現了那棵枯樹的笑顏,我已經意會出來,它是因為那棵爬藤為它裝飾了綠意而笑的。又有一天,當我正在讀著另外的一灘濃綠時,發現一條蜿蜒的小徑,非常自在的從我的身旁伸向了山巔,我想,誰是這條小徑的母親呢?會選擇在這樣的一個山野中踩下了他的第一個步子?像這麼一條瘦小的小徑,為什麼可以負荷得了那麼多腳步的踐踏呢?

這樣的山野並不純然是靜謐的,可以讀到吱吱喳喳的蟲叫,也可以讀到啁啁啾啾的鳥嗚。有時候,在一堆非常繁茂的草叢裡,還可以發現到昆蟲世界中的小小的戰爭。

在讀山的時候,也會讀到一些偶發的事件。就像那年春天,當我正在初讀一片新鮮的山林時,聽到喊聲自四面八方響了起來,並且,在喧囂中還隱隱約約聽到一些殺殺砍砍的聲音,我便立刻攀登山巔,舉目遠眺,噢!看到了,山腳下,一群群勇壯的嫩芽,正在追攆著一個敗陣的冬天。

山是一部豐厚的捲冊,怎樣讀也讀不完它,讀了巉岩再讀山林,還有那些挺聳的峰呢? 還有那些深幽的谷呢?

我是一個讀山的人,但是我知道,有時候人家也會讀我的,當我就像是一個短短的句子般的投向山林時。再戰就是幾千年

 

巨樹之頌

 魯  蛟/Lu Chiao 

─你們是宇宙間身軀最高壽命最長對人類貢獻最大的生物

 

誰也不知道你們是甚麼時候站在這裡的

一站就是數百載

再戰就是幾千年

光憑這個站立的姿勢

足可以成典成範成聖成賢了

在浩浩的時間長流裡

你們的家人和族裔

相依相偎綿綿衍衍

成長起地球上最大最久的生物陣勢

構建成宇宙間最壯觀最闊的生命莊園

 

你們用穠蔭庇護我輩

用骨肉和肢體養育人間眾生

瞧瞧看我們的衣食住行裡

什麼地方能夠少了您

就連怎麼樣呼吸長甚麼顏色

開甚麼花結甚麼果

也都仔仔細細的為我們思量過了

 

即使是因為雷殛或是齡高而頹倒

也要躺成一種風景讓人們看看

或者是在老幹枯枝上

再生出健旺的第二代甚至第三代

代代青壯葳蕤   一如你的當年

萬一不幸真的售中且埋骨地下

千年萬世之後

還是要想辦法化作人間煙火

跑到地面上來奉獻光熱

樹族啊   巨木啊

為人類而生

為人類而歿

(台灣神木印象  2012.3.20於台北市)

 



我去山上找健康
竟然看到許多正在進行著的
找的故事

蜿蜓的山徑在找山頂
曲曲的小河在找海洋
伸長的枝柯在找雨露
閃動的葉片在找陽光
五色鳥在找新居
小竹雞在找伴侶

從山頂上向下望
山下另有一堆找的故事

擁擠的樓群在找天空
游動的車陣在找未來
亮麗的刀槍在找頭顱
狡猾的詐術在找無辜
道德們在找生路
良知們在找歸宿

而那熙熙攘攘的身體們
忙著尋找
在世的姿態
離世的架式

《秋水詩刊》第153期2012年4月作者自述
魯蛟,本名張騰蛟,1930年6月22日生,原籍山束省高密縣。1954年間始發表詩作,56年參加「現代派」,著有詩集《海外詩抄》·《舞蹈》等四冊。
詩化散文《鄉景》等十二冊,以及其他小說、傳記、自選集等文類八冊。有散文多篇入選兩岸三地的國文教科書。
關於本詩
在「上山找健康」的時候,看到了兩堆關於「找」的故事;第一段是在山上看到的自然景色,第二段是發生在山下的社會百態。重點是在第四段,用短短的六行文字,嚴厲的批判甚至譴責了這個社會的醜陋、荒謬和不安(第一句除外)。最後一段,則是對眾生追逐未來的看法。
文字雖然平實,但它代表我訴說出了許多的內心話。

 

高密故事

詩賀莫言得諾獎
 

魯蛟,本名張騰蛟,1930年生。曾任行政院新聞局主任祕書等職,參與「現代派」,並與友人創辦《桂冠》詩刊。創作以詩、散文為主,兼及小說,散文多篇先後被選入兩岸三地11種版本的國文教科書。著有詩集《海外詩抄》,散文《鄉景》,小說《菩薩船上》等。

 

濰水滔滔 卻滔不到這裡來

膠河蜿蜓 只會蜿來一些汪洋(注釋1)

常常在許多簿冊裡展現身影的

高密束北鄉(注釋2)

是一個旱澇之魅時有出沒的地方

貧窮在此久踞富庶卻跑得老遠

飽暖不願來此饑餓卻鑽進鑽出

這是天定的世閒大事

來自上古或是上上古

 

土地的臉色蒼蒼老老思緒遲遲緩緩

田畝的身軀疲疲勞勞眼神落落寞寞

莫非 是有什麼解不開的心結

還是 盤算著要醞釀點新的束西

原來啊 是在這片故事(注釋3)堆裡

孕育出了一個

農民之子躍昇為輝光熠熠的

文學之星的翰墨故事

 

消息是從京城裡鄭鄭重重報出的

該不會是民問傳說(注釋4)

 

事情被鄭玄(注釋5)前輩知道了

立刻電告板橋道人(注釋6)分享喜悅

街坊上的二大爺(注釋7)和二嬤嬤(注釋8)

以及所有的鄉親們都吆喝著

把珍貴的笑容

炎朗朗的掛在臉上

 

高粱穗上可以結珍珠

砂石地裡也會產鑽石

土地黑不黑(注釋9)沒有關係

瘦了莊稼肥了文學

讓古老的文字在此作千年未有的飛舞

任筆的生命之光來此作巨大的問爍

樸素的鄉野清新的樣貌

是忠厚的土瓖所滋養出來的

另類的豐饒

 

歲月深深時光浩蕩

喜見齊魯智者以其敏銳的眼光

看出  農耕與筆耕之閒的奧祕

測得  高密與斯德哥爾摩之閒的距離

 

注釋:

1.濰水與膠河,膠東大地上的重要河流。

2.莫言出生的地方,常在他的作品裡出現。

34.莫言小說的主要題材。

5.字康成,漢代大儒,高密人。

6.名鄭燮,江蘇興化人,曾在高密附近的濰縣主政十多年,政績卓著且詩書畫三絕。

78.碧果和痙弦的詩中人物。

9.莫言對家鄉土地的形容。
 

九五峰下

張騰蛟 刊載於中華民國八十四年六月二十日 中央日報副刊

九五峰,九五峰,因一老者的年齡而得名。如今,老者早已歸去,而峰仍在,且昂然如昔。峰是不老的標誌,峰是健壯的象徵,多年來,曾有千千萬萬的人奔向你。

山色
既慷慨又豪放的 綠在這貍的每一寸土地上固體著也液體著

這附近是相思木、雜樹林、蕨類和藤葛們的世界,它們,不分種族,不分類別,融融洽洽的混生著,每一株都是那般的壯旺,每一叢都是那樣的豐繁。這裡的植物們,其生命的意義就是成長成長復成長;就是綠綠綠復綠綠綠。成長得認真,成長得忠實?而綠也綠得深濃,綠也綠得徹底?甚至綠得有些異常。在這裡,綠是一種本能,綠是一種習慣,綠是一種必然。在這裡,只要是植物就得綠?

九五峰下,舉目都是綠,即使這片削陡的斷崖上,也有厚重的綠在上面凝掛著或是流瀉著。自山頂流瀉到山底。

反身遠眺、綠綠的山頭一個接一個,浪一般的向著視線極處迤邐而去,壯闊,洶湧,好一片綠的大展!

山的巨大肚腹裡的金銀銅鐵固然是人世間不可缺少的珍貴寶物,而山的肌膚上所凝生著的這些翠綠,也是人世問賴以生活的主要財富。有很多人喜歡用綠來滋潤身心。

清晨時刻來到山上,綠綠的芽葉們個各清新玲瓏,不染絲塵。它們,有的昂首微笑,有的側耳傾聽,有的舉目胰視。我知道,笑是笑一日之初始和我的光臨,聽是聽霧的腳步和露的跫音,視是視旭日之旭和藍天之藍,至於山下的煙塵和市街的喧囂,它們無意一理。
當然,它們不會忘記綠,因為看得出來,今日之綠又深於昨日也濃於昨日。明日之綠又將是深於今日濃於今日。

山是造綠的高手,因為有綠!此地不容易秋,此地也不容易冬,一年到頭幾乎都是春夏著。

步道
石徑雖瘦
卻載得動腳印千千疊

九五峰,是一個為人們所喜歡登臨喜歡聚集的地方。因此,有好幾條道路,自不同的方向及地段,直接問接的通達其上。由於地勢多陡揚,所有的道路多半都是鑿闢而成,或是用石塊來鋪築,鋪築成一條條一段段的石徑。

這些道路們,天還不亮就把一些愛山人接上山來,然後,又陸陸續續的把他們送下山去,那動作慈祥而溫馨。這些石徑,如此這般的,陪著人們生活,隨著人們作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無怨尤。若干年來,踩踏上的腳印該有千萬層了、而它們卻仍然是熱情的繼續勇於負馱。

攀爬這樣的石徑,真是一步一喘息,一梯一汗滴,然而,我們那具有韌性的愛山者,總是不怯勞累,不畏艱辛,一日一臨或一日兩臨。對於他們,看起來是在付一些力量,而事實上是,一些體力,一些健康,便自一登一踏中,緩緩的進入他們的體內;挺揚起了若干的脊樑,紅潤起了無數的臉龐,幸福起了許多的生命和家庭。

有些路段被濃蔭覆蓋,穿行其中,有一種深泅或潛泳的感覺,也有一種被保護被眷愛的滋味。

入山尋綠吃綠喝綠,多年來都是走的這幾條路,特別是這幾段石徑,如果計算恩典,不知道該有多高多厚多深了。有時候看到它們疲憊成那個樣子,真想俯下身去,挺起我那片乾硬的脊背,成為它們身上的一段,讓人們自上面踏登而過,把它們的沈重負荷分擔些許。

道路的壽命都是可長可久的,這些山徑自然亦是,我相信,在未來的歲月裡,它們必將繼續勇挺,繼續昂揚,繼續接納及擎托更多的戀山客,那裡面,自然有我的子子孫孫,以及若千山友們的代代後裔。

氤氳
在這裡,不論是飛翔的山還是是站立的霧,都富詩意

九五峰下多麗日,適於遠眺,也宜於烏瞰。遠眺的是觀音山如何展其觀音之姿,如何散發其佛情佛氣;淡水河如何流淌,如何蜿蜓,如何急急地想擺脫污濁。而鳥瞰的是,這座巨大都城的速速成長,四獸山的種種風貌。四獸山,獅山勇猛、豹山伶俐,虎山活潑,象山溫馴。莫非是?四獸曾經在遠古的時問大原野上跑跳過、追逐過、戲遊過,然後,在進入生命終站之前,便相偕來此作恆久之坐臥,坐臥成一列耐看耐遊的動物風景。

這地方,晴日固然可喜,雲霧飄湧的時候,另有一番風貌。沒有人弄清雲霧的家鄉是在何處,常常在人們還沒有注意的時候,她已悄悄的來臨。雲霧是常常會把山的上半身給遮掩起來的,一些各具姿容的雲團或霧縷,在山的頂端或浮動或輕移,成為童言中的山的翅膀,而賸下的那半戲山根,穩穩的站立在那裡,成為童語中的雲霧的腿腳,這個時候,氤氳的山問便有如一個童話世界。

九五峰上遇雲霧,是常有的經驗,這裡的雲霧不來便罷,一來就是厚厚的濃濃的,具有淡淡的清香。人在這些雲霧裡,雖然有不見天日不識郊野的窒悶和孤寂,但是也有被撫慰被浸潤的溫馨。有時候甚至也有與雲霧同飛同翔同縹緲的舒暢。因此,有些日子就是為了雲霧而入山。

此山雖然不高,然而一旦被雲霧了起來,登臨其上,有如置身高山大岳中。

花事
高齡的老杜鵑花們
都已經如此之耄耋了
仍然在勇於綻放

這裡有些野杜鵑花,一叢一叢的散布在山崖上,看上去已經是相當高齡了,而仍然是一春一燦爛,一季一繽紛。春春這樣,季季如此,從未馬虎,從不例外。

野杜鵑們通常是在初春的時候綻放,起初是先開幾朵意思意思,那表情似是在告訴人們,我們要綻放了,你們趕快擦亮眼睛作準備罷!然後,不出幾日,就大開大綻,大燦大爛,大繽大紛起來了。整個春季都是這樣著,直到入夏才結束,甚至在初夏時枝頭上還會有一些遲謝的花朵。當花朵盛開時,整叢的樹稞上,朵朵相擁,朵朵相簇,稠稠密密的擁簇成一個鮮艷如火的大花球,為這片青山綠野生色不少,也為來此旅遊的人們增添一些情趣。

猜不出這些老社鵑們是甚麼時候來此生根落籍的,不過,從那粗壯的裸幹上看來,從那歷經風雨的容貌上看來,已經是多年之前了。它們居然能在這片眾植物爭相生長的山崖上取得立足之地,而且展示出屬於自己的獨特風格、實在不易。而鐵定的是,它們是無人灌溉、無人施肥、無人驅蟲、無人照拂的一群,那完全是在自己珍重自己,自己維護自己的情形下,靠著有限的養分來生活、生長、生存的,至於開花,而且是如此大方如此氣魄的開,那完全是一種生命的態度,既不是為了誰,也不是為了甚麼。

不過,老杜鵑們的生活也不是完全順暢的,像是有一個缺雨的初春,我眼看著它們被乾旱得有氣無力的樣子,像是連葉子都保不住了,別說還開放花朵,我曾經想過,今年是燦爛不起來了,繽紛不起來了。沒想到不久之後來了一場雨,很快的,所有的枝尖枝頭上,都孕事一般的,鼓冒起了花苞,沒有一個空枝。當然,這一季還是照開不誤了。令我感動的是,當它們乾旱得受不了的時候,它們的根鬚更是緊緊地抓住這塊喜愛的土地,不輕易認輸,不輕易言敗,不輕易放棄生命的權利。

宇宙恆久,大地不老,山野不衰,而我所敬愛的這些杜鵑花們,也必將隨著時光的大流,一季季一春春的,壯旺下去,繁綻下去,燦爛繽紛下去,永永遠遠無盡期?

 

張騰蛟  刊載於中華民國七十五年元月一日  星期三  中央日報副刊

巨樟

由於要興建一批新的辦公樓舍,迫使一棵歲誣壯旺的百年巨樟喪失了生命!巨樟生長在附近的J處空地上也生長在我們約生活裡,它的倏然消失,不只是使我們這裡少了-簇耐看的戶景,也使我們的生活裡失去了一團油油.的綠意。

然而,這卻是一樁無可奈何的事情、因為,在這個不斷豐繁的世界裡,在這個人姻稠密的都城中,-棵樹。很難分攤到這麼一大塊立足的地方,特別是,近些年來,樓房的生長要比樹木的生長興盛了很多,人固然喜歡樹木。可是,更需要樓房;在這種情況下,巨樟之被迫而逝,乃是不可避免的了。

巨樟戶巨樟•合抱的樹身,蓬散的樹冠,雖然已高齡如許,卻是常年的青綠,常年的繁茂,常年的生機勃勃,這樣一塊空曠的土地亂需要一些樹木來充實的,來點綴的,而這棵樟樹,正是擔當起了這個角色。特別是炎炎的夏日裡r室外的燠熱令人難耐的時候,壯茂的巨樟便以其穠穠的綠蔭.把飽受太陽薰烤的人們接納了過來,那種豁達的氣度,那種庇護的神情,不亞於許多地方那些老公公一般持鬚而立的高年古榕。

在這多風多震的海島上,巨樟之能栘高壽百齡,的確不容易,它這漫長的生命歷程上,誰曉得它要承受多少的颱侵颱襲,承受多少的震驚震悸,而它,卻依教毫無恙患的自晚清活到現在。我想•如果不是被砍伐,它將會繼續的青綠,繼續的壯茂,繼續的長壽下去,因此,它雖然以這樣的高齡終其-生,在我看來,還是-種不幸的夭折。還是-種可悲的早殤。

當初•我之所以偏情於這樣的-棵樟樹,除了它的生長氣勢與姿容•以及它蔭納眾生的德行外。還有另外的一個理由,那就是,它們的祖先都是來自漳泉山林樹族的後裔。而更重要的是,在某些個年代裡,它們的先祖,曾經以它們的馥郁芬芳。帶著這個島嶼的名字,闖蕩過這個世界上的每-個角落,島的名字,便隨著這種馥郁與芬芳。更加輝惶而亮麗。

作為巨樟的十年近鄰,它所給予我的綠蔭與清涼,所給予我的視覺享受。以及其他的一切,已經凝聚成了一塊塊的豐恩厚惠,永駐心中,難以忘懷,因此。當他面對惡運的那個時刻,我硬著心腸迴避了。因為,我既然無力伸手拯救,也就無服月視它被斧砍鋸割了。我知道•如果我在現楊!必然會聽到它痛苦臨身的哀矯與呻吟,那種景況,是作為它十年老友的我,難以承受得了的。

現在,巨樟的立足處已經有一幢巍峨的新樓兀然立起。樟樹的形象,也可能已自別人的記憶中消失,而我卻不。我是巨樟的十年知心老友,我要用很多的時問看它曾寮足過的那個地方,雖然這個地方已經成為一座樓了。而在我的凝視裡,樓的身上也會疊現首巨樟的影子,而且,青綠依舊,繁茂依舊。生機勃勃依舊。

就我所知,一棵生命力強韌的樹木,很不容易徹底死去,留存下來的一條小小根鬚。很可能就成為它生命的繼續,因此,說不定某天某日裡,我就會在新樓的某處牆跟下,看到一個小小的樟芽、勇勇的探出。

老檜

曾經在阿里山和溪頭,看到過樹即高達幾千年的大檜樹。沒想到,在這塊普通的北部山野裡,也有一棵高大的老繪在這裡昂立著。阿里山和溪頭的老檜樹曾經螫甜過我,感動過我•而這裡的名檜,也是。

面對著這樣的一棵高大的植物之王,作為一個小小動物的我,自然要走到近前去和它併立一番,即使在高矮上不戌比例,也覺但是一種榮耀,因為,自短暫的併立裡,我就感覺出了它那恆久生命的巍峨。甚至,我也惑覺出了它那壯旺脈搏的忽忽躍動。

站在它身旁舉目仰望,視線沿著它那碩大的體軀一段-段的向上挪移,向上伸探,直到藍天白雲處,才找到樹梢的盡頭。這時就會感覺到,站在這位植物巨人身邊的我,無疑的,便成為一個小小的動物侏儒了。如果再和它的年齡相較,我也只能算是一個小小的襁褓同稚!

老繪的樹葉雖然不多,但是,有一片算一片,片片青綠,片片鮮活,片片充滿生機。有限的樹葉充實起這個無限的生命,到底是有何奧秘!有何玄機!而更令人不解的是,時令己是深秋了,而仍然未見黃葉飄落,莫非是,連它的樹葉也是延年益壽的!

舉手觸摸-下粗大的樹幹,老是礦老的了•但是卻依然細級,依然堅硬,依然僭蘊著無窮的力量;即使是看上去顯得粗糙老皺的那有限的樹皮,也是如此。心想,難道這層樹皮也已齡高千載!如果是,這就更令人驚奇了,因為,千年以來,誰曉得它抵擋過了多少的風風雨雨;承受過了冬少的日晒雨淋!不用說是-層樹皮,就是一層鋼皮或銅皮,又怎能耐得了這麼長的一段損磨歲月!

這麼一棵高大的樹木•想必也有一叢繁茂而能幹的樹根罷!最長的根,也許已經鑽岩穿土的伸探到山下的溪邊了;而最粗的根,也許已經有合抱那麼粗了。這樣的巨大根鬚,在地層下面蜿蜒著,忙著為這個古老的生命找水分尋營養,一忙上千年,也真夠神的。如果剖開地層來看看,我想那樣子,一定是很像一批長短不一大小不等的龍類動物,而且,仍然是充滿活力的,不斷的在鑽探,在追尋。

老檜的年齡事實上不只是千歲了,兩千歲或三千歲都說不定,因此,很可能自春秋戰國時代就開始站在這裡,站過秦漢,站過魏晉。站過南北朝,以及唐宋元明清,一直站到現在。在這麼長久的站立裡,它看過孔孟,看過拾直•看過劉邦項羽,看過文天祥朱元璋,也看過許多的朝興朝亡,許多的代遞代擅,以及無數生命之綿延續斷。至於淡水河的流淌,臺灣海峽的汪洋,以及近幾十年來這座島嶼的繁榮昌盛和神奇的成長,自然是都在它的眼裡了。

老檜老檜,是一個與時間競走的健者。也是這個世界上年紀最大,見識最廣的生命。

山石上孤松

首次去梨山賞景時,車入群山後!便被山道的峻峭與山容的豐繁給怔住了,一路上,左眺右觀,畫面連畫面,風景連風景,真個是目不暇接。就在蜿蜓攀爬中,隨便向左-瞥,便瞥見了兀立在一塊巨岩上的那棵蒼勁的老松。在這樣的山野裡,巨岩是平常的,老松也是平常的,而我眼前的這塊巨岩和這棵老松,卻是平常中的異常,因由是,巨岩以伸探的姿勢孤立在路旁的崖壁上,而這棵老松,又以伸探的姿勢傾身在巨岩的頂端,這般自然天成的勝景•是巧妙的人工怎麼做也做不出來的。想當年,巨岩之所以離開山腰山體跑到這裡來獨創天地;老松之所以離開松華松陣跑到這裡來投生立足。想必是有意的,有意在這片風景爛漫的大山野裡製造一點超群出眾的奇景給人們看看。

老松用有力的根鬚緊緊的攀抓著巨岩,巨岩以穩穩的根基牢牢的緊抓著崖壁,一派危姿危狀的樣子,這會使人想到,想當年那些萬能的開路英雄們在這裡開鑿道路時。老松與奇岩,曾熬過多少硝煙的薰烤,曾熬過多少炸聲的震悸,而它們,卻依然能侈穩穩實實的站立,而且恆久。

為了看個清楚,返程時便在附近停車駐足。細加觀審,看得出來的是,岩高三丈。松高八尺。的確是勝景一幅。尤其是這棵多年的老松。樹幹蒼勁有力。枝葉壯茂豐繁,實在是夠看的。這種奇岩奇松的景致,會使人聯想到黃山的樹景,或者是桂林的山水,甚至,也會聯想到古人的畫幅或墨蹟。

我很清楚的看得出來,從這裡路過的旅人行者,絕大多數的都是一些喜歡饕餮風景的人,他們忙著看山看景,自然也忙著看這奇岩奇松,中橫公路已經闢築了幾十年了,這奇岩奇松,誰知道已經飼餵過了多少雙饑餓的眼睛。

這是-個無雨的日子,仔細的一看,山岩上那有限的泥土已經有些乾裂了,老松的枝葉也已經微現憔容,心想,在這裡,-棵老松的成長,豈是容易的,多少年的生命歷程中,它要忍受過多少的夏日風乾,要忍受過多少的高山冷寒。這或許就是松柏們在人類世界裹被人們當作是樹聖樹賢-般看待與尊崇的理由罷!這個時候,我也會想到,這樣的孤松孤岩,風景是栘風景了,卻也是擊孤絕的,尤其是入夜之條,當賞景的人韋歸隱之後,它們只好面對一片冷寂了。

整個的-片山區,就是一片廣闊的風景,遊罷歸來時。滿腦子的山山水水,不停的在浮浮現現,而浮現得最清楚最突出的,就算是這塊孤岩這棵孤松了。可以肯定的是,它們已深深的進人了我的生活和我的記憶,無論時間老成什麼樣子,它們都很難消失。

玉蘭樹

六年前,-戶鄰居要搬家的時侯,棄留下一棵無法帶走的小小的玉蘭花。玉蘭花只有手姆指那麼粗,十幾個瘦癟的葉子稀稀落落的點綴在幾條沒精打采的枝椏間,一看就知道,這是一棵因為欠缺營養而導致發育不良的花樹。

我們覺得,雖然討人喜歡,然而,它有芬芳意味的生命它畢竟是一個帶有芬芳意味的生命,於是,便把它看作是-個小小的棄嬰那樣,收養了回來,移植在院內靠牆的-方空地上。為了照顧它的發育與生長,我們不但充分的供應它所需要的水分與營養,甚至,也給予它若千精神方面的呵護與垂愛。於是,在經過一段短暫的調適時問後,這棵瘦弱不堪的玉蘭花,或是為了報答我們的收養之恩,或是它的本性使然,便猛猛地開始生長了起來,只是幾年的時問,便成長為一棵肥壯高大的玉蘭樹了,非常氣魄的,成為我們院落裹最具特色的植物風景。

自我們把它收養了過來,到它成長為一株壯健的花樹,我們對它是仁至義盡,而它對我們,也是了無虧欠。

近幾年來,這棵玉蘭樹的枝葉,總是繁茂得團團簇簇,尤其是那些手掌般大的葉子,青綠無比,亮麗無比,看上去,就像天天都在吃牛奶麵包或是維他命似的。事實上,我們對它的照顧已經鬆淡多了,因為,它已成為一標壯樹,而不再是一棵小小的植物棄嬰。因此,它的壯旺與茂盛,幾乎全是仰賴於天然的雨水,或是自然的陽光•因為,我曾經多次的看到,它在雨天裹拚命喝雨水,晴天裹拚命吃陽光的表情。這個時候,我就會同想到,它初為我院中驕客時,一天竄高一寸的成長姿容。

這樣的-棵玉蘭花樹,自然會勇於開綻花朵了,而且,還不管季節不季節的,一年開兩三次,每當繁花怒綻的時侯,濃濃的花香也就液體氣體一般的,自我們的庭院中向外溢洩,有時侯會隨著風向溢洩得很遠很遠,因此,我們所擁有的一棵玉蘭花樹,不但芬芳了我們,也芬芳了鄰人,甚至,還芬芳了若千的路客與行者。

雖然,這是一樑以花聞名的樹樑,然而,它的芽景也許比花景還要好看,每當新芽初抽的時候,小小的芽尖們,鮮嫩柔潤,扭曲有姿,或淺黃,或淡白,活像是滿枝的絨毛小雀。說起麻雀,這棵樹的功勞可大了,因為附近無樹,穴居的或是過路的麻雀們要想棲枝一憩,或是踏枝跳樂,那魷只有求救於這棵主蘭樹了。

到了天寒的時侯,玉蘭樹的葉子自然也會敗落一番,這個時侯,黃葉飄落在樹旁的泥地上,一葉一蕭瑟,一葉-淒淒,看上去,還真有一些冷秋冬寒的味道,庭院雖然小小,卻也會使人興起一陣「無邊落木蕭蕭下」的感覺。由此看來,我這個小小的庭院,還是很詩的,很文學的。

由於玉蘭樹出奇的枝繁葉茂,出奇的壯旺豐繁,已經贏得鄰里間眾人的讚賞,甚至。外街外巷的人,也有到此駐足一瞧的,有時候,連它那六年之前的老主人,也跑同來欣賞一番;垂詢一番,他們怎能想到,今天的-棵青壯大樹,就是當年的一個小小棄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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