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情─泉湧的創作靈感

《文章刊載於水彩藝術資訊  2014年七月16期》

《文章刊載於水彩藝術資訊  2014年12月17期》

有陽光的地方必定有陰影

一位對我瞭解頗深的藝術家如此描述:

東元老師,你的作品是晴朗的陽光,亮麗的色彩,美麗善良的人性,呈現的是那麼溫馨感人的畫面,但細究生長過程卻是萬般心酸,至今心靈深處似乎仍有股化不開的陰霾,言談及文字敘述總有憤恨不平的表露,這種矛盾的心理現象是否知曉甚至影響創作。

有陽光的地方必定有陰影。

其實,自己何嘗不想逃避稍事紓解這困擾糾纏的惡饜,每回憶一次,心就痛一次,若是深究隱埋的陰影,進而在畫面上表現不堪回憶的人性黑暗,肯定會讓自己陷入瘋顛躁鬱 。

痛苦中才能發現美,苦難中才能找出真正平靜,或許遍嘗生長的苦處,總是希望世間時時有溫情,處處有大愛,人人都能迎向光明,減歇椎入心扉的疼痛。

有時在想,若不是有機會去接觸遙遠的新疆,現在或許跟時下許多藝術家同樣描繪小角落景色的一隅,或花叢間局部的斑爛,甚或時尚的生態保育內容。

更有可能深陷在精湛技法或細膩描繪的窠臼堨朝遄A無法掙脫枷鎖。

自滿眼前的成就,老是在熟捻的題材技法中耕耘,自囿於狹窄的領域徘徊,終究無法解悟無邊無際的寬廣範疇。

杯滿則溢, 再也無法盛水,屋滿則,再也無法有活動餘地,只有隨時放棄掏空,讓心始終保持虛”

虛”要像長空般地寬廣,無論狂風暴雨、晴空萬里都能在其中運行無礙,長空不礙白雲飛即是“虛”的極致

“實”是有限的“虛”是無窮盡的“虛”讓人感覺非常

“虛”比“實”有更深入更奧妙更寬廣妙的世界

非常幸運,在人生的後半段,終於在新疆大地見識世上仍舊有著良善純淨的總總,體會虛”的妙處奧義,忘卻昔日掌聲與讚美,心胸一掃惡霧終能大肆開展迎向曦光,可以揮灑所思所見,巨幅作品件件泉湧。

心通了,切皆有可能。

打定創作決心,不受累名困擾,自在翱翔。

倘佯在一望無際的新疆大地,就好像回到童年的翠峰湖山區,環繞四周的都是善良親切的人,內心充滿溫暖幸福,彷彿是熟悉的家,繪製時湧出美好的憧憬,深埋在深處的感動萌發,自此一直想畫下這美麗大地與無邪無垢人心構成的「人間淨土」境界      

良善見底的人性,的確讓人感動,撼動著筆者心靈,隱隱約約呼喚著提筆的衝動

作品的“實”雖是新疆大地,內裡的“虛”卻是生長的翠峰湖,那是愛恨交織,甜美與痛苦相揉的故鄉情懷

我們的命運與土地緊緊聯繫在一起,就像是屬於身體的一部份;命運纏繞我們,因此與其他人交織命運一直與我們同在,我們雖然無法控制自己的命運,註定的事情無法改變,但要有勇氣去面對

世界一直在變,每天都在變,生活中的一切也都在變,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心中永恆的不變,比如對過去的留戀,對故鄉的記憶,只有回望過去,才真正瞭解今天的自己

過去都在追求和渴望著那份真情,一直以為自己明白,如今羞愧且悲傷地發現,竟然如此膚淺。然而,累積的經驗知道千萬不要放棄,有時渺小的事物會比什麼都浩大,水、徐徐的清風、生命、甚至是愛,隨時都可能湧現

人的生命非常脆弱,總有一天會死,每一刻可能都可能是生命最終的一刻,活著一切都變得更美好

充分享受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刻,每一刻都稍縱即逝

    2007 生長的故鄉─銀裝素裹的翠峰湖

2005  蒼穹無邊(新疆)

樹根若盤穩    無懼樹梢狂風吹襲

礦工是活著已先埋,伐木工則是死了還沒埋,孩童時親身體驗見識,當時翠峰湖山區景況是血跡斑斑、淚水涕泣交織的悲慘世界 。

最可悲的是醜陋怕被揭發,試圖遮掩讓罪行在文獻及記憶消失,不留蛛絲馬跡讓後世探究,翠峰湖的過去歷史紀錄全被湮滅。

台灣有句俗諺:樹根若盤穩,不怕樹梢狂風吹襲。在山區長大,高聳參天的紅檜、扁柏枝葉茂盛,尤其在越陡峭越貧瘠的地方更顯挺拔。

翠峰湖伴隨著長大,是嬉遊的地方,一直是心靈的聖湖聖山 。小時候的環境雖然極度貧窮,食無法溫飽,衣無法禦寒,但生活在翠峰湖的點點滴滴縈繞心底,在惡劣的環境中養成只有不斷地努力才能脫離赤貧的毅力,翠峰湖的薰染激盪給予我創作上任何人羨慕的靈性,給了我豐富的人生。

寫實,是從事藝術創作的堅持,是從小至今的目標,童年極度困苦清貧的環境養成鋼鐵般的意志,理念不輕易妥協,一路走來倍感坎坷,崎嶇的道路只能憑己力獨步前行,受盡嘲諷詆譭無法辯駁,只能承擔默默耕耘。

因為寫實,在欣賞畫作時,不免對寫實的作品多些深入分析,有時浸淫其中延想更多思緒,也在欣賞時興起心同感受,雖然有些非常陌生從未碰面聊話,表現內容也不是鄉村,卻知道能引起注意的這些藝術家同樣來自鄉野,可以嗅出泥土的氣息,可以感受在阡陌田野間奔跑的身影,似乎可以一起在清澈溪水裡一起戲水,可以聞到野花野草的清香,分享著生長的心酸過程,讚嘆奮鬥努力的過程。

曾經眼見台灣藝壇使用單張照片繪圖的異常汎濫發展,這些膚淺的作品都先以投影機描圖再進行填色繪製,只能依附在攝影之下,加以欠缺攝影知識及攝影技術拙劣,水彩淪喪為“形而下”的產品,藝術尊嚴蕩然。目睹此景選擇隱退約有近20年的時間,沒有與藝術人士聯絡,只是默默地潛心創作,偶然機緣,楊恩生和洪東標力邀,希望為台灣水彩盡一分心力,始得能與藝術人士接觸

在諸多藝術後進裡,最引得我注目的是陳品華的作品        

         陳品華,看著她的畫深知握筆的這雙手曾經沾滿泥巴摸過動物糞便,曾經握過鋤頭並結繭,曾經握過鐮刀割過菜,曾經泡過冷水用綑綁稻稈洗刷菜頭.........,有時在跟她閒聊童年艱辛的生活,總不覺眼眶泛紅,淚珠潸潸滴下,她以故鄉台東做為描繪對象,張張作品都能扣人心弦,深知對鄉土愛得有多深。

1995年  山水之約

1995年  眺望臺

       台東重安海邊有一片柔軟的沙灘,沿岸佈滿許多造型獨特的礁岩,是玩賞的好地方。穩重的山巒層層圍繞柔美的海水,形成一剛一柔強烈的對比,色彩也以明暗寒暖對比來表現深遠的空間感。

 

       石梯坪東端有一座高約17公尺的單面山,由白色凝灰岩構成。作者在人物及景物上採「之」字形構圖,視線一直延伸攀高到最佳視野的眺望點,暗藍的海使壯闊的美景更顯深遠些。岩石以乾擦的刷痕技法表現堅硬粗獷的感覺,草木以縫合、重疊法為主並刷洗出富動感的韻律。兩者質感的差異加上色調明暗的對比使畫面更有張力。

  2009年初夏,接受中華亞太水彩協會理事長洪東標邀請,與其籌組的寫生團前往馬祖寫生並進行教學觀摩活動,途中經常聽到團員提及水彩協會裡有位深具靈性的會員,不覺好奇並特別注意,“林毓修”便至此烙印心中。

  幾經機緣,很幸運能與林毓修成為好友。

  林毓修,自小在花蓮鄉下長大,漫步在海邊聽著浪濤聲,撿拾不起眼的小石頭,夜裡躺在石礫上數著浩瀚星斗,也跟原住民的玩伴在泥水裡打滾,滿臉滿頭滿身都是泥土,因此所畫出來的石頭系列作品都在述說他的童年故事,幅幅都能膾炙人口;蘭嶼女童的臉頰與頭髮上的髒泥和無邪天真的笑意不就是當年自己的投影寫照,當蘭嶼女童《純真•失落》發表時大家都驚嘆是台灣難得一見的肖像佳作,不覺想去捏捏女童的臉頰。試問,成長在都市習慣表面整潔的藝術家看到如此髒兮兮的女童難道不覺得噁心,那又如何去畫出女童背後許多可以探索的故事,這就是藝術家在生長過程中自然而然孕育出與眾不同的個人涵養與感覺。

2011年  純真•失落

2011年  生命中的沃土

        「純真」..........處心靈底處的缺口。那是種忘年的真情感動,更是一抹無從拾回的真切笑意;也或許是早已不習慣的眼神和再也無法笑到位的嘴角。是缺了?還是早已失落..........

        三月的溪谷石縫中,卡了上一季的散枝落葉順勢成了新綠嫩葉來年的滋養,如此艱困的環境,卻也儼然成為一株小小生命僅有的沃土。

台灣鄉土情懷”必須有來自鄉土本質蘊含的內斂無華、澄澈真誠的心,不譁眾取寵,更重要的是始終如一的意志,深埋在骨隨內不易顯露的苦幹純樸的實質內涵。

  陳品華、林毓修兩位水彩畫家沒有顯赫的得獎紀錄也沒有企圖賣畫的野心,一路都堅持著自己的道路前進,深深吸引我的眼光。

野草野花散發的清香沁人心醉

喜歡野草野花散發的香氣,即使是一朵微細的小花都足夠沁人心醉,但卻受不了人工提煉的香水味,那是違反自然生物鏈法則的產物。

喜歡蟲鳴鳥叫、微風溪水的天籟聲,卻受不了喧囂的吵雜聲,那是發出野性的嘶吼。

一般所言“合身”的衣物,是指能夠襯托身分,顯現光鮮亮麗的外表,然“合身”對自己卻另有涵義,喜歡穿著數年甚至數十年的衣物,不只是感情牽繫,更是與合身衣物的默契,知道與自然運行的無瑕配合,每當換穿新衣服,總覺得渾身不舒服,有時還會患病。

自小生長於貧困環境,養成疼惜涓滴的習慣,秉持「一粥一飯,當思 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的信念, 生活或藝術創作沒有助益的物件,如:寶石、鑽戒……,均視為垃圾,這些物質的功能只是在炫耀,是虛榮的假象,只會造成頹廢,造成無謂的負擔。

羅東名人陳純精曾言:人生不要迷惑金錢,尤其黃金,它可以讓你贏得一切,也可以使你失去一切。其妻亦言道:留給子孫的,是世人的尊敬與風範。

名與利是空象是假象,只是過眼雲煙,爭取徒增煩惱,得到是負擔,以「無爭」、「無求」的態度去達到生活單純,滌盡塵垢雜念,沉溺在 「不食人間煙火」的心靈世界,遨遊在桃花源的藝術文化氛圍裡。

將台灣牛刻苦耐勞、質樸愚駑、犧牲奉獻的精神刻劃得淋漓盡致,台灣曾經插過十一國國旗,平民百姓數百年來無法自己掌控,只能像牛一般只能默默耕耘卻無法享受,面對無情剝削只能無言承受,面對未來只能任人擺佈,台灣是個苦難的地方。

1981 牧牛老翁

2007 豐收

2012年洪東標以苦行僧的方式騎著摩托車,《56歲這一年的56天》踏遍台灣海岸,沿途實際寫生畫下完整的海岸美景,「用機車環島很容易,但用機車環島又同時創作寫生就不容易;環島公路1,200公里很好走,但貼近海岸的環海小路近3,000公里就不好走;環島一圈5天很愉快,但環島一圈56天加上創作寫生,就需要充足的體力與過人的毅力。」聽得見風、看得見雨、感受得到陽光、嗅得到海洋的氣味寂寞全寫在驚濤與山路中......畫中更是透露出對大自然的感動無論是奇岩、小徑、靜泊的船、山、水、雲霧、夕照透過畫筆躍然紙上純熟的技法與含蓄的藝術涵養滿佈在畫面裡。

這種在艱苦環境裡孕育出的風格周遭氛圍感覺既親切又熟悉

2012年   台東三仙台外礁海岸

2012年  清水斷崖

  陳一銘自幼於郊野之自然環境中探索成長,天性對野生物抱持熱烈的好奇心,少年時期即自修賞魚、賞鳥知識而培養出敏銳、深度之自然觀察能力。大學修習森林學,而得以進入生物科學專業領域,博覽生態相關文獻,進入林試所工作後偏重野生動物保育,樂於藉田野工作之便多向耆老、獵戶請益學習,成為台灣保育思維發軔期先驅研究團隊成員之一,迄今從事野外考查工作已逾20載。長年來足跡深入台灣之名山大澤,如哈盆、棲蘭山、加羅山高地、玉山楠溪、台東內本鹿、大武山保留區…等地,至今樂此不疲,極富山野活動能力與生物知識經驗。

古加羅湖 壓克力彩 264 x 94 cm

蠻湮台北 壓克力彩 240 x 110 cm

重返莽原 壓克力彩 200 x 100 cm

有限的肉體生命換取無限的精神生命

有人說,台灣人是海島性格,懂得面朝大海,在春暖花開裡,胸懷地平線之外的世界,但台灣發生許多人與事,都令人不禁惆悵我們的海島性格,曾幾何時已經窄化成了一種茶壺風暴式的埳井之爭,彷彿島嶼之外的山川歲月,皆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存在。然而,當我們的視野裡只剩下一座島嶼,那我們和莊子.秋水的那隻青蛙又有何分別?

可是現實就是現實,這場全球競合裡的籌碼注數與遊戲規則,早已超越了台灣的安於現況,非關錢財,而是企圖心、想像力、包容性、國際觀等一切的集合體,簡單的說,就是輸在格局。

雖然我們自豪於我們的海島性格,卻常在意識形態的操作下,只願意用一座島嶼的方圓來衡量一切的對錯,好像任何人站在一個超越島嶼的格局看待事情,就是居心叵測。其實,對於一個島嶼而言,最大的財富不是土地,而是海洋,是海洋之外的遼闊,是放得下島嶼、彼岸與世界的寬廣格局,不是為了哪一個國家的元首或是某一場殿堂的晚宴,而是從腹地千里的格局裡,迎來照亮所有島內宇外的無限天光,唯有如此,台灣的天色,才算是真正亮了起來。

創作首重“讀心”,開啟智慧之門觸及靈魂深處。來自心靈的永恆之光,足以照耀每個人的心靈,這才是性靈之美 ,是永恆中的永恆

不只用眼看人,更要以心看人;不只用眼看世界,更要以心看世界。

有時感慨人一輩子汲汲營營,九成以上最後只能在“神主牌”上留下短短幾個名字的字,時間一長,搞不好子孫還不知道曾經有個人是什麼模樣?怎麼活在世上呢?人生在世只是臭皮囊,辛苦一世究竟所為何事?身為藝術家應該畢其一生繪製幾幅作品讓後世深思。“凡走過的必留下足跡”,如果作品能夠受到肯定,能夠流芳百世,留下可以看到、摸到的心血,豈不是比一般人只是留下家產與金錢數字,更顯得有價值有意義。

生命在決心死去的一刻點燃,藝術家的事業,是在閉上眼睛之後才開始的,走入歷史後得到的聲名,才是真正的榮耀。台灣許多藝術家都以此做為自我勉勵,步履蹣跚走著艱苦襤褸泥淖難行的道路,有了這心理支撐,守貧視為當然,粗蔬淡飯甘之如飴,決不輕言放棄創作這條不歸路。

陳東元於2014年春節為文於青藤小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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